2007年,在《大败局2》和《激荡三十年》推出之后,吴晓波被人称作中国最优秀的财经作家。其实吴晓波并不仅仅是作家,他是一个有着多重身份的人。在写财经图书的同时,他也曾是记者和“蓝狮子”出版机构合伙人。但这些头衔他自己都喜欢,因为全和写作有关。
他现在每个星期要写数千字,发表在《经济观察报》及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上。他说大学时的理想是做民主社会的看门狗,但现在做不了,他就转作商业社会的看门狗。2001年开始,吴晓波从事企业案例研究,到现在已不下十本财经作品。他的文字深入浅出而细节丰富,波诡云谲的中国企业在他笔下也因此生动异常。
而作为“蓝狮子”的大股东,他的表现依然出色。2002年,有感于国内财经图书的稀少,他和几位顶尖财经作家联合贝塔斯曼集团发起“蓝狮子”。“蓝狮子”出版机构现在已卓有成效,已经出版了《道路与梦想》等一系列有影响力的图书。他的梦想是蓝狮子能做到“国内最好的商业阅读”,而这个目标也越来越近。
吴晓波其人
他是一个安静的人,言语温和而态度和善。在回复记者的电子邮件时,他甚至询问记者他的回答是否清楚。“我就只会写字”,吴晓波这样说道。他经常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有着一副典型江南才子的模样。
但在文质彬彬的表象背后,他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在创作上,他用作品颠覆了中国传统的财经写作模式。而在生活上他。从复旦大学念书开始,他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即便在临近毕业时,他依然和同学干着自己的事,在半年时间里他游历了半个中国。按照学校安排,这段时间他本应该在报社实习。
“我当时跑到江西的井冈山,看到了袁文才的儿子,已经80多岁了。还跑到湖南的凤凰,和沈从文的后人聊天,当时我是很喜欢沈从文的。”最后,他们到了仍然处在战火之中的广西和云南,看到了猫耳洞。“当时广西还很危险,越南人的狙击步枪当时非常厉害”,在谈及年少时的这些经历,声音有些沙哑的吴晓波开始兴奋起来。
这段“在路上”的经历给他以后的人生受用无穷,他说“我不喜欢从学校走向社会的那种安静”,这段旅程也让他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中国。在毕业之后,吴晓波成为了财经世界的真实记录者。
2001年他推出《大败局》,这本书成为中国第一本企业MBA式教案。吴晓波对商业世界有着沉稳冷静的观察,但这种品质并不适用于他的日常生活。在生活上,他很少做经济学上那种细致缜密的打算,事实上他表现的更像一个传统江南文人,只为“内心而活”。
在复旦大学毕业后本来可以保研,他却放弃,因为他认为“新闻系的即使读到博士生也不一定能写好稿件”。为了爱情,他来到女友所在的杭州,鬼使神差的成为新华社财经记者。即便在新华社,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坏孩子”,因为写稿任务经常完不成。后来他却又在《杭州日报》和《南风窗》上开专栏,直至后来出版多本财经著作。在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之后,他有了更为异想天开的举动——在千岛湖上买了一个小岛种杨梅,他说他以后可能会去做一个农民。
吴晓波这么多年采访了1000多位企业家,也看了无数亿万富豪,但他却不希望成为他们的一员。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上并没有企业家追求金钱的快感。他不喜欢中国企业家身上的复杂性,他认为史玉柱是中国企业家一个标本,因为他身上体现了很多善的和恶的,好的和坏的,光明与黑暗的,很多面都交流在一起。“如果我们要为过去20多年选一个商人的标本的话,我认为史玉柱就是最大的标本。”
他依然抱着“商道即人道”的观念,所以他最欣赏的两个企业家是柳传志和鲁冠球,在他看来,做企业和农民种地,工匠打家具,厨师烧菜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任何事情你都不能很功利,很投机取巧,而最高境界的企业家就是做人。“我觉得从商业的活动中发现一些很有生命意义的东西,有些很无奈的东西,有些很挑战你智力的东西。在这样的过程中,人其实是一个求道的过程,感悟的过程。感悟生命本身,很多企业家为什么没有办法做到很大。因为他把一切都物化了,把金钱当作生命的本身。他被异化掉了,他的生命体是很可怜的。真正的企业家他会想变成事业家,在中国的这些企业家里,都能看到柳传志和鲁冠球他们慢慢的求道,从商业里面脱离出来。”
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一直处在富人圈里。但他有时候却有些厌烦这个过度繁荣的商业社会,因为“所有的逻辑都是以你有没有钱,你商业上有没有成功,这样来判断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企业,甚至来判断这个国家。”
所以有时他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却有些悲观
“你认为你的作品对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作用?”
“微不足道,也可能没作用”他这样回答
中国企业梳理者
和吴晓波交流,《大败局》和《激荡三十年》显然是绕不过去的。从《大败局》开始,吴晓波就一直不动声色的讲述这他眼中富有戏剧性的商业故事。《大败局》已经有了2部,吴晓波希望能通过这本书来达到“探寻著名企业中国式失败基因”的目的。
他理解的中国式失败在不同年代意义迥异。在他看来,从2001年出版的《大败局》到2007年出版的《大败局2》,企业失败的基因已经变异。他这样评述那些第一批倒下的企业,“其实里面有很多个人(企业家)的冲动,把这些企业做的很大,但中国这些企业又没有经过很好的商业训练。整个社会当时也不能提供给他很多职业上或者战略上的指导,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机构,而这个市场本身就是尘土飞扬的,就容易造成这样的失败。”这些企业就是十多年前赫赫有名的三株、巨人和太阳神等。
吴晓波在《大败局2》的序言里提到,“商业终归是一场有节制的游戏,任何超出能力极限的欲望,都将引发可怕的后果。”因为他发现最近5年来,中国一些著名企业的出现都是在经营转型过程中出现的。他将企业的“中国式失败”归为三个原因:政商博弈的败局、创业原罪的困扰、职业精神的缺失。
《大败局》写的是企业失败个案,而在新出版的《激荡三十年》中,他的视野已经延伸到整个国家。在这部副题为《中国企业史》的书中,不难发现吴晓波的野心,他希望在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那些纷繁的表象,达到理解这个国家商业脉络的目的。
这个写作想法萌发于2004年吴晓波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期间。在一次哈佛商学院和肯尼迪学院的座谈中,吴晓波发现中国经济缺乏系统化的历史沿革描述。而这种工作只能由中国人来做,“因为欧美主流的经济学家是不碰中国问题的,第一,他不了解中国。第二,中国提供给他的信息和案例它讲不清楚。我们说“摆事实,讲道理”,事实摆清楚了,才能讲道理。而教授是不会摆事实的,他有他基本的学科方向。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该有人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把改革开放三十年的这些事情梳理清楚。”
这次写作中,吴晓波更加用心,他想用那些未曾湮灭的细节反映改革开放30年中国经济全景。在他看来,只有鲜活的材料才能使历史更富生命力。在这本书的开头,吴晓波这样写到;“从一开始,我就决定不用传统的教科书或历史书的方式来写作这部著作,我不想用冰冷的数字或模型淹没了人们在历史创造中的激情、喜悦、呐喊、苦恼和悲愤。其实,历史本来就应该是对人自身的描述,司马迁的《史记》在这方面是最好的借鉴,它应该是可以触摸的,是可以被感知的,它充满了血肉、运动和偶然性。”
无处不在的细节,使得这本书像是中国版的《光荣与梦想》。但对写作者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在资料搜集过程中吴晓波便颇为不易,为了找寻细节,吴晓波费了相当大的精力。他请了两个助理给他搜集资料,包括各种外文资料,如《纽约时报》《经济学人》等等。在采访的过程中,吴晓波戏言这本书把他的眼镜都写坏了。
也是因为吴晓波的努力,在《激荡三十年》当中,我们看到很多看似稀奇实则真实的故事,“有人写信给人民日报,上海的书店居然开架取书,可以进去取书,他建议推广这个东西。有人在人民日报上写评论说同志们在马路上废弃的水泥袋千万不要浪费,要捡起来卖掉,要节约资源。北京有个区把商业市场最好的商业地盘给国有企业,让他们摆摊,把个体户都赶到后面去。国营企业准时上下班,不能砍价,脸色很难看。结果没几天就倒掉了。 ”
此外,如何平衡这本书中的各种利益关系对他而言也使一个巨大的挑战,“写这本书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曾经觉得我要失控了,有这样的感觉。就像驾马车一样,速度越来越快,感觉控制不住了。大概写到87年,很技术性的问题,资料太多又有冲突,材料就不均衡。到后来过了这一块就好了,现在也不会失控。”
最终吴晓波在这本书中构建了中国企业史的完整而宏大的逻辑。他说很多历史书是没有逻辑的,而这本书的逻辑是存在的,他所认为的中国企业历史,“基本上是国营公司、民营公司、外资公司这三种力量此消彼长、互相博弈的过程,它们的利益切割以及所形成的产业、资本格局,最终构成了中国经济成长的所有表象。”
商业社会的“看门狗”
吴晓波不是经济专业出身,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商业世界的深刻洞见,这来源于他对企业细节的再三观察。吴晓波说他不喜欢“google作家”,而他自身的专业素养从复旦开始就已养成。在每本著作的写作过程中,他都会对企业进行实地调查,以获取最为鲜活而生动的资料。这种态度使得他即便在不熟悉的商业领域中,也能依靠对企业历史的研究,对行业发展做出正确预言。
盛大总裁陈天桥喜欢吴晓波的书,因为吴准确的判断了“盛大盒子”的命运。吴晓波曾说,“你这个是基本不可能的。盒子的资源在哪里呢,是中国广电部,他手里的资源怎么可能给你呢。这是国家资源呢,现在你唱首歌都要管,你还想搞这个盒子。和收购油田一样,这些都是源头,中国所有的煤气管道都要从你这里拉出去,这怎么可能呢。像马云也能说明问题,如果中国中小企业的外贸都由你这个阿里巴巴控制,那你马云就是外经贸部了。”
吴晓波是一个财经作家,但肩上的使命感很重,他说自己其实更像商业社会的看门狗,他在复旦大学时便有这个理想,不过那时他想做民主社会的看门狗。他说;“即便这个大门的主人也不需要我,我也要有尊严的死皮赖脸站在那里”。只是有时候,吴晓波会遭到门里门外人的一并攻击,在今年娃哈哈与达能集团的股份争端中,他便尝到被别人误解的滋味,只因他没站在娃哈哈的立场上说话。
他和娃哈哈老总宗庆后的私人关系非常好,但在那个时候,他却不能容忍宗庆后后煽动民族情绪的方式,以爱国主义的方式来达到自己商业上的一些目的。吴晓波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你(宗庆后)是一个公众的企业家,而且中国现在民族主义情绪很高昂。你这么煽动的话,会给这个国家造成一个严重的不必要的伤害。当时也没有人站出来讲这件事,都不知道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达能也不说。我被骂的狗血淋头,很多人说我汉奸我也无所谓,我是汉奸也不是一百个帖子能说出来的。我就觉得这是我该干的,我就做了这件事。”
吴晓波坚信财经写作者应当保持自己独立的观点,他不喜欢受到别人的干扰。“我选择这个职业,我也只会干写字这个事儿。那我就尽力把我的想法,我的专业能力体现出来,至于这个社会需不需要,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写东西一直都报这样的态度。”
他对大学读的一本探讨美国知识分子的书印象非常深,因为第一条就讲到一个知识分子首先要有一份不以此为生的职业。这句话对他影响很大,知识分子必须保持思考的独立性,否则你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而思考的独立性要建立在经济的独立性上。
于是从1997年起,他开始一年买一套房子,目前他已有10套房子,这让他没有写作上的后顾之忧。他说:“我做不来生意,但能投资,房子放在那里就能升值,这是最简单的投资。我觉得金钱多到后来其实真的变成负担,它很烫手,比如你又一个亿。放在银行里,我就觉得自己很傻。加入你把这一个亿拿出来经营或者投资出去,你就不会成为这些钱的奴隶。”
后记
在没有采访的日子里,他一般和女儿呆在家里。看看韩剧,听听罗大佑和周治平的歌。有时候也会去千岛湖的小岛上,1997年秋,他和朋友在千岛湖买了一个小岛,盖了一个两层的房子,种了4000棵杨梅树。今年他的杨梅丰收,吴晓波收获了10万斤杨梅。采访结束的时候,他这样说道:“哪一天没有报纸要我的文章,或者我的书卖不掉我就不写了,写不动就当农民去。
吴晓波简介
财经作家
68年生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财经作家,哈佛大学访问学者,"蓝狮子"财经图书出版人。常年从事公司研究,现任职东方早报社。主要出版作品:《大败局》(2001年)、《穿越玉米地》(2002年)、《非常营销》(2003年)、《被夸大的使命》(2004年)《激荡三十年》(2007)《大败局2》(2007)等。其中《大败局》被评为"影响中国商业界的二十本书"之一
他们眼中的吴晓波
10多年来,著名财经作家吴晓波一直在积极、自觉地调校其“干预”中国企业的最佳坐标,他的激情和使命感并未消蚀,而洞见力却日渐深刻。
——何志毛,《风尚周报》采编总监
吴晓波敏锐地发现,过去30年中国企业的几乎所有重大机遇都只是政治变革的伴生品。未来30年,我们理应期待由更多与政治无涉的商业智慧构成中国企业的历史。
—— 刘坚,《经济观察报》总编辑
这个人,简直拥有一个写作者所渴望拥有的全部优点:富有、英俊、乐观、谦逊、才华横溢、朋友众多。
—— 李翔,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