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达喜(笔名余大喜),1952年生于江西南昌。现为江西省文联副主席、舞蹈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编剧、江西省政协常委、傩文化研究学者、国际傩文化艺术周组委会执行秘书长、中国傩戏学会理事。长期从事傩文化研究,著有《中国巫傩面具艺术》(与人合作,江西美术出版社、台湾南天书局)、《中国汉民族假面剧》、《江西南丰石邮跳傩》、《埃及雕塑》、第三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一等奖《中国舞蹈资源的文化人类学探索向度》等著作,发表论文三十余篇。他多次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曾应邀赴日本、埃及、香港等地访问、讲学,其成果载入《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
傩舞艺术的“苦行僧”
时值岁末,喜庆的年味溢满了南昌的各个角落,于余达喜而言,那些与傩舞相伴的5个春节虽然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如今回头想想,感觉仍是刻骨铭心,那些忍耐清贫与寂寞的日子成就了今天的余达喜。
2005年中国国际傩文化艺术周落户江西是余达喜最开心的事情,2006年傩文化艺术节被写进十一五规划,傩舞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对于江西确是莫大的荣誉,在江西的学术历史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和舞蹈结缘纯属阴差阳错,余达喜早年爱好文学,喜欢看中外名著,梦想成为一个文学家。1968年,余达喜作为下放知青下放到江西宜黄县偏远的山村,后来考入宜黄县文工团,很多省城的艺术家也下放到那里,16岁的他在工作和学习中深受熏染,开始自编自导自演。1969年,他又参加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闲时喜欢写点东西。
到农村蹲点,19岁的余达喜觉得很寂寞,有天晚上,他在一个人住的吊脚楼里点燃了煤油灯,倾听脚楼下潺潺流水声,忽然感到心恍然静下来,于是把身边最熟悉的生活酝酿成短篇小说《战友》。文章发表前,余达喜被通知到南昌修改稿件,他诚惶诚恐地敲开了编辑部的大门……
他的处女短篇小说《战友》发表在《江西文艺》(现在的《星火》)杂志上,从此人生有了大的转折。
余达喜开始瞄准文学上的几个学习对象,如韩少功、陈世旭等人,在心里暗暗较劲。虽然后来选择了舞蹈专业的平台,他还是感激那些岁月,文学与舞蹈之间的相通性是余达喜舞蹈艺术生涯得以成功的最重要原因。

21岁时,他用舞蹈来表现样板戏,创作了《深山苦问》,于当年代表江西代表团去北京参加全国文艺汇演,获得广泛好评,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整个宜黄县城的骄傲。头一次来到首都北京,他看到从未见识过的博大视野,接触各个领域知名的前辈和杰出的新人。
1976年,余达喜调动到南昌市文工团和歌舞团。正式进入专业舞蹈艺术领域后,他觉得在艺术上不能够人云亦云,要有艺术思维,要去创新和创造。他发现多数艺术家都认为舞蹈是审美的艺术,可以抒发美的感情,少有人意识到舞蹈其实也可以是审丑的艺术,可以表现和揭示社会丑陋的一面。他很快拿出一个自编自演的舞蹈《高价姑娘》,以夸张、讽刺的形式表现舞蹈,鞭挞社会上婚嫁索要彩礼的陋习。用美的舞蹈表现丑,形式上的创新使《高价姑娘》一举获得了华东地区舞蹈比赛二等奖。80年代,我国开始了一次大规模的民间舞蹈调查。余达喜被选定参加江西民间舞蹈的调查工作,参与编撰《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江西卷》,转入舞蹈研究。
1986年,他开始接触傩舞,江西的傩舞主要分布在南丰县,他当时非常惊讶,为什么在这么落后的地方居然会有这样宏伟的场面,四邻五乡都聚集起来通宵达旦地进行傩舞表演?这种文化现象让他非常震撼。他决心对此进行深入的研究,研究路子越走越宽,他并不想按照传统的舞蹈形态与傩舞形态学的研究方法去钻研,而是致力于开拓新的研究手法。
在《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江西卷》埋头苦干八年,从普通编辑一直干到副主编,余达喜跑遍了全省留存民间舞蹈的70多个乡,写下了上百万字的调查笔记。他从记录舞蹈形态开始,去探索形态背后的文化和生活。这期间,他邂逅了傩舞,把它当作研究主攻的三个方向之一。民间舞蹈集成工作结束后,他开始自费考察傩舞,这一干又是六年。为了能把傩舞蹈发扬光大,六年时间里,每年春节从初一到十五他都全程拍摄、记录和考察,录了60多盘磁带,为了沟通,他尽力学习方言,到今日近乎成了方言专家。在傩舞研究上,他取得了累累硕果,已出版的专著有《中国傩面具艺术》、《江西傩舞》、《江西民俗傩舞与日本传统艺能比较》、《中国傩神谱》、《埃及雕塑》、《中国汉民族的假面具》等,《赣傩钩沉》、《赣傩二题》、《中国傩舞研究》、《中国傩神简论》、《赣傩及其文化意义》等论文在傩舞研究界引起巨大反响。在研究中,他发现傩舞戏早在宋代就有出现,纠正了学术界认为傩舞产生于元代的误区。
几年前,他利用访问学者的身份和参加国际研讨会的机会把傩舞推向了国际,傩舞作为仪式剧已经四渡日本演出了。他做了20多年的全国傩文化研究,考察了全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长江中下游地区、北方地区等流传傩文化的地区。2006年,他一直盼望的傩文化国际艺术节在江西举行,他建议建立傩文化生态保护区,虽然从经济效益角度看实施起来比较难,但他不主张打造旅游经济,因为这样会破坏原生态的文化。现在对于傩文化的保护,主要是政府主导,民间自发的形式。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何保护,其实这也是个国际问题。有一种是静态保护法,即非文字资料体系法,通过数码资料的调动来研究,从而更好地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
传统与现代的交流
为了研究傩舞,挖掘它的文化价值,余达喜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工作上,他陆续发表了一些重要论文著作,被吸收为台湾清华大学历史仪式剧的研究员。他开始涉及文化人类学的研究,并按照剑桥大学的人类学模式来做研究。
1996年夏天,他代表中国舞蹈团一行三人前往埃及进行访问,去之前他在省图书馆呆了一星期,仔细查阅了埃及的文化历史,人文背景和概况。埃及是令人向往的文明古国,他一直在思考,世界虽然大,有着东西方的差异,可是埃及文化和东方文化有着诸多神似之处,比如阿斯旺神庙的雕塑、金字塔木乃伊,逝者的头都是朝向西方,与中国民间的丧葬方位完全相同。埃及有很多石像表现古文明,中国也有敦煌寞高窟、大足石刻等石像雕塑流传至今。
90年代,中国在国际舞台越来越引人注目,整个世界都在关注中国,埃及人对中国很友好,埃及和中国作为两大文明古国也有很多近似的喜忧,譬如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一边是青年人在公园里跳迪斯科接受西方气息,一边是老一辈守着金字塔,守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有埃及学者问余达喜,中国是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问题,余达喜回答道:“传统是一条河,不是一块碑,就象尼罗河与我们的黄河、长江一样,但是它们的源头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从埃及出访回国后,余达喜心潮澎湃,整理了几个月的采访资料,《埃及雕塑》一书终于完成并出版。
从1995年到2002年,作为访问学者,他每年都会去日本。最初去日本时,觉得心里不妥帖,除了两国早年的恩怨和经济上的差距外,现代文明程度的差异也很大。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日本人开始对我们刮目相看。
1997年8月,余达喜去香港参加高峰会谈,因为交流需要英语,必须带翻译过去。中国加入WTO后,学术研究体系与方法相对落后,语境和话语权明显受到限制,他觉得中国的研究体系应该迅速与国际接轨,才能在文化领域重新崛起。
对话
本刊记者:您曾说文艺评论一定要贴近生活、贴近时代、贴近艺术创作,对于文艺界的现状您如何评价?这三贴近又该如何真正做到呢?
余达喜:这点我的感触很深,中国被捧杀与炒作的文艺内容太多了。还有最重要的教育体系的问题,完全是从文本到文本,比如研究戏剧和电影,很多人不知道它的艺术体现价值。文学评论和文艺评论至少要贴近作品,要与演员和导演深入接触,现在的文艺评论很冷清很寂寞,大众是不会感兴趣的。
如果不对照文艺的现实,也不愿意深入下去,从文本到文本,从概念到概念,匆匆写就的文艺评论,是很浮躁的,人们大众不会喜欢这样的文章。必须要接触国外的先进理念,通过自己的思考去表现出来,才能够扩大你的读者群。韩国有个大学城,里面有150多所剧场,做戏剧研究的学者都会仔细地去看这些作品并接触导演与演员,他们做出的评论都是与生活相贴近的。
本刊记者:对于南昌的近几年的城市变化,您有何感想?
余达喜:城市变化非常快,城市的综合竞争力得到增强,尤其在文化领域下了很多功夫,令人欣慰。南昌的现代化的程度也越来越高,红谷滩开始是一片沙洲,现在已经是一座新城了。
本刊记者:您曾多次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应邀赴日本、埃及、香港等地访问与讲学,您所到的这些国家与地区,给您感触最深刻的是什么?您个人认为,中国与它们之间的文化有着怎样的相似与差异?
余达喜:人类的文化有很多共通点,因为诸多原因而产生文化上的差异,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没有差异就没有文化世界的多样性。特别是经济全球化、文化也可能一体化的情况下,差异性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全球文化都统一了,就没有意义了。现在的文化要强调差异性,差异性就是多样性,文化也有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中国的传统文化保持多样性,就能够可持续发展下去。我们不能够站在现在的年代去审视与比较传统文化,这样是不公平的。
本刊记者:最近图书界比较火爆的“女易中天”
余达喜:其实也包括易中天,其中有通过媒体炒作的成分,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解释权利。我更崇敬钱钟书,他有一代文人的特点。做学问做人都很难得,学术研究必须是坐冷板凳的,耐得住寂寞,才有收获。现在的浮躁并不说明某些人不对,现今文化已然大众化,讲究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文化并不是一个模式的,各人的信仰不一样,大家的概念和评判标准也不一样。
本刊记者:对于当今文坛的新兴力量,您一定有着自己的见解,可以谈谈吗?
余达喜:中国的文坛经历了浮躁的阶段,现今的文坛比较宽容,这是社会的一种进步。文艺的复兴才能够产生文化的复兴,“谁占领文化制高点,谁就占领了主动。”中国目前产生不了文化大家的原因有很多,现在可能只是个准备酝酿阶段。文革对中国文化的摧残太大了,不是一两代人能够轻易超越出来的。
本刊记者:中国的舞蹈历史渊远流长,80年代流行的迪斯科改编而成的配上动感的电子音乐,动作难度不大,讲求随心所欲的摇摆和青春现代气息的“复古舞”又开始流行,这种现象您如何看?是不是所有的艺术都有一个轮回的过程?
余达喜:其实我对中国舞蹈的发展是有一些看法的。舞蹈是生命力的一部分,在没有语言之前,人们是通过肢体语言来表达感情的。舞蹈还是要回到生活当中去,为什么小年轻热衷于跳街舞?而老年人热衷于扭秧歌?现在很多草根文化、平民文化已经出现,包括舞林大赛,我们把舞蹈刻意地做成作品是时代的要求,但是也要有主题,包括最高学府的培养手段和学科体系,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应该回到舞蹈内涵上。
舞蹈艺术方面,我觉得本民族的东西更有基础,当然也可以吸收一些现代舞蹈元素,但是文化的指向性还是要指向本民族,因为中国56个民族的舞蹈都各有特色。
我最近也在负责筹划江西省春节联欢晚会,筹备了三个多月了。因为今天的观众审美要求高了,娱乐的形式多样化了,作为江西来讲,春节联欢晚会至少要有新东西。创作是艺术的生命,我们的设计当中有很多创新的东西在里面,解构江西经典民间艺术和现代时尚艺术元素,整合经典记忆图片重构现代审美方式。比如将兴国山歌、傩舞、传统京剧、采茶戏等等相结合,用赣剧来表现江西版的“天鹅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