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关键词”
奇迹:1957年8月,粤北下专,几个中国地质三局309支队101分队的队员,在被认为是铀矿禁区的花岗岩区找到了铀。后被命名为“希望矿化区”,成为了我国花岗岩中第一个有工业价值的大型铀矿床。
爆炸:
荣誉:1993年10月,国家科委为他颁发科技进步二等奖,获奖项目是:“下庄花岗岩型铀矿发现发展和成矿规律研究”。
南昌卷烟厂老宿舍区,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里,裸露弹簧的沙发、一张饭桌、过时彩电、一台小小的冰箱……在回忆与叙述中,几个人生的关键词后面慢慢浮现出一位73岁的普通老人——罗鹏飞。
任务:不能说的秘密
总是在断断续续的残梦里隐现的故土,就在眼前了,这温情弥散的老城,那陌上青青的老家,一直在他灵魂深处招摇着还乡的旗幡。这一天黄昏将临的时候,与铀矿石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罗鹏飞,以他颤巍巍的老迈之身,终于扑进了故乡的怀抱。
1984年3月,老罗终于放下手中曾给他莫大欣喜与压力的铀矿石,远离了那片神秘的土地,和爱人一起专业回到了南昌。然而,即便是在南昌卷烟厂新的工作岗位,他仍然严守着当初的保密纪律,对身边的人守口如瓶,将曾经的工作掩埋在心底。
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国家对“两弹一星”工程逐步解密,“两弹一星”的元勋一个个浮出水面,邓稼先、王淦昌、赵九章、钱三强、郭永怀、于敏、王大珩、王希季、朱光亚、周光召、钱学森……罗鹏飞的名字也渐渐在报刊杂志被提及,每有熟人问起,老人总是淡然而又腼腆:“只是重名吧。”

直到近年,年逾七旬的老人才渐渐将当年的一幕幕诉诸后人:
上世纪50年代初期,年轻的中国百废待兴,面对列国的强权与核讹诈,亟待发展原子能。
那一年我24岁。在国家地质三局309支队101分队当技术员,国家地质三局当时直属第三机械工业部领导。1955年后,我成了一名军人,只是不穿军装。我们当时的任务就是为原子弹找铀矿,实行军事化管理,只是为了保密需要,我们都不穿军装。
1957年初,我所在的101分队辗转湖南、江西,完成勘探任务后进入粤北下庄一带进行拉网式的详查。当时许多当地的百姓看见一夜之间多出来的那么多陌生人还很吃惊,看着我们住军帐、吃槽米、啃萝卜、就盐菜、拿着各种各样从来没见过的仪器到处测量,记下各种数据,在许多的地方挖洞。就是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发现:禁区里的奇迹
1957年4月,作为技术员的我和11分队组建普查小队,一共16人。我们分成4个小组,向下庄纵深进发。经过4个多月的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几乎把整个下庄山区都踩在了脚底,但成效不大,那神秘的铀始终与大家捉迷藏。
当时国家寻找铀的方法主要还是依照苏联的,粤北地区多山,山野上覆盖着大量的花岗岩,所以就会经常闯入花岗岩区域。当时在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在花岗岩层里勘测到了铀,所以一般的勘探者在进入花岗岩区域
8月上旬的一天,太阳毒辣,我与找矿员谢本武、唐四保等人像往常一样上山勘探。三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到了另一座山梁上。“老罗,我们闯进‘禁区’了。”有队员跑到我面前,抖着手中的地图紧张地报告。“禁区”,我心里骤然一紧,急忙接过地图,手指顺着地图上那红色的线路移动,我心都有点凉了:我们已进入规定的“禁区”两千多米了。
可不甘心就这么退出,外国花岗岩地区没有铀矿,并不等于中国的花岗岩地区也没有铀矿,中国红军不也创造了外国没有的“长征”么?于是,我决定继续搜寻。
忍受着疲乏、饥饿,在悬岩上、芭茅中、石丛里细心地搜索着。“罗技术员,找……找到了!”谢本武喊着奔向我。我一直记得当时小谢那结结巴巴的声音:“找到了,真的,一千……一千伽玛以上,快……快……!”
赶紧操作起伽玛仪,蓦地,从耳机里传出“咯咯”声冲击着我的耳膜。表盘上的伽玛指针,就像上满了弦的钟表,一个劲地往高档指数的刻盘上打。一百,满!五百、一千、满!满!我一连调了三个档,指针都达到了最高指数。我马上扩大探测面,一条厚度大、品位高、很有开采价值的铀矿带终于被发现了。那种感觉真真地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队员们抱成一团流着热泪欢呼雀跃。
生活:甘苦与共的艰苦岁月
还是怀念当年的生活,有苦有甜,苦的是缺吃少喝,缺衣少药,生活条件,工作条件都很艰苦;乐的是,大家都在一起总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力,都是年轻小伙子,只要一声令下,大家就冲上前去干啊!
由于勘探地交通闭塞,没什么城镇,几乎没有经济发展,国家为了保证勘探队的吃饭问题,规定勘探队吃粮食是不用粮票的,走到哪就可以吃到哪,但是勘探队到达粤北三个月以后,周遍的粮食都让我们几百人的队伍给吃光了。在那个全国艰苦的时代,广东无力在支持勘探队的粮食供应了,于是国家改变当初的政策,发给勘探队每人一定的限额粮票,勘探队员每人每月34斤粮食,党政部门每人每月19斤粮食。
我当时拿着党政部门人员定量口粮,但除了干党政工作外,还要深入到矿区去劳作,才23岁的我很难用这定量的口粮喂饱自己。
有一次,中央派人来矿区视察工作,领导特意嘱咐我:“明天你吃饱些,带着他们去到处看看。”第二天一早,老部长很关心我的肚子问题,很关切的问到:“是不是吃饱了?”我说:“我吃了一两稀饭,一两菜团。”老部长立马就又买了2两饭菜给我,我就当着老部长的面,一会儿就吃的精光,老部长笑了,说我是“牛肠马肚”,吃的比“技术人员还技术人员”。
更让我记忆深刻的一次“牙祭”则是偶然收获的一顿山羊肉。
1957年秋天的一天晚上,矿区炊事员把我从睡梦中叫起来:“吃山羊肉吗?”我惊喜地随他跑去食堂,一大盆肉冒着热气正在前摆着,也顾不上多想,甩开膀子大快朵颐,直到完全被肉撑饱,才心里美美的又去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吃山羊的事情在矿区传开了,警卫队的人开始紧张了,因为每一个警卫身上的配枪里只有三颗子弹,不能乱用,更不能用来随便打猎,矿区里有人吃到了山羊,莫不是有人扛不住饿跑到山里打猎了。矿区里一片紧张,警卫配枪都拿去检查了,却发现没有遗失一颗子弹,大伙都纳闷,没有人打猎怎么会有山羊肉呢?后来还是炊事员说了实话:原来,那天山下的农民到山上来打猎,打中了一只山羊,可受伤的山羊逃脱了,农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这只受伤的山羊,加上天色又黑了,无奈之下下山了,而炊事员在山上刚好碰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山羊,便“顺手牵羊”地运回来给大家改善伙食了。
爱情也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不期而遇,爱人年轻时便是个优秀的姑娘,18岁当上劳模,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的接见。1959年7月,我们在一位亲戚家认识了,听说我是位不穿军装的军人,从事重要的地质工作,在亲戚的撮合下,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后经组织考察和批准,我俩于1960年结婚,其间组织上为了保密的需要,也批准我的爱人参军来到我的身边,这样我俩成了一对军营夫妻。
由于工作性质,她对我的具体工作始终都不了解,直到前些年解密工作时,我才渐渐将当时的情形告知给她。所以,直到今天,她还总会揶揄我是把她骗过去的。
挫折:我被扣上大帽子
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一帆风顺。虽然我当时负责队里的技术,但只是一个中专毕业生,地质队里的技术业务都是苏联专家说了算。他们认为花岗岩里不含铀,铀只有可能存在于沉积岩内,苏联技术负责人涅斯米赫同志要求我们组撤离下庄地区,把队伍拉出花岗岩体外,另找五元素建造带。
从理论上来说,花岗岩里是不可能找到铀的,但摸索的结果告诉我们花岗岩里很可能富含铀。想撤又不舍得撤,毕竟,我们心里也没有完全的把握。面临巨大的压力,我也因此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但面对实际情况,我们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挥汗舞镐,挖掘勘探沟带,作纵深勘查。一位外国专家听说后不客气地训我,“就算这块花岗石含铀,也仅仅是一块圆石而已,能有开采价值吗?年轻人,要相信科学,要走正道。我不喜欢别人干违背科学的事。如果影响了工作,后果你能负吗?”
挑战到了权威,受到批评不说,我还被扣上了“浪费大王罗鹏飞”的帽子。甚至接到了最后通牒式的通知:“谁让你到花岗石里探矿的?谁给你的权力?你要立刻把在花岗石地带工作的人员全部给我撤回!”
想想只要能给第一颗原子弹提供核原料,我也横下一条心,带领战友背着仪器继续不停地在深沟里奔波。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我们也终于打出一百多米的坑道,发现了三个矿体,品位由原来0.03%增加到0.1%。我写了一份进一步勘探的建议,提出由普查揭露转入深部勘探。
这一发现惊动了北京,引起各级领导和中苏双方技术人员的高度重视,对我们发现的86号带认定有希望、有远景。1957年12月苏联专家建议将86号带称为希望矿化区,预祝矿化区健康发展成为具有工业意义的铀矿床,后经揭露勘探,终于发展成为了我国花岗岩中第一个有工业价值的大型铀矿床。
回乡:隐姓埋名数十年
转业回乡后,新的工作、新的身分让我将曾经的岁月深锁进记忆。却总在不经意间回想起当年的一幕幕,当年的我们都是虔诚的,怀着信念就去了。
因为铀矿物和铀矿石是具有放射性,在开采过程中必须要有预防氡气和放射性微尘的设备,保护工作者的人身安全。但是当时的条件,这种防护措施很难保证的,再加上高强度的工作,真的是有很多人就这样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了,牺牲了很多人。同一批的150名同志,大多都累死在岗位上了,我手下的李珍贵,因工牺牲,是真正累死的,那年他才39岁,是人生正到红的年纪……
侄儿曾在北大读书,他在图书馆里一本介绍核技术的书中,意外地发现了我的名字,写信回来问我,我回信告诉他中国同名同姓的很多,直到1993年,我获得国家科委颁发的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证书上写着的“下庄花岗岩型铀矿发现发展和成矿规律研究”,才令他们知道我一直在研究的东西居然是“铀”!爱人恍然大悟般地对我说,瞒了几十年,那石头就是铀阿!
正因为铀的辐射性,我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有人问我如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能把生命的最后归宿选在下庄。
后记:军人老罗
老罗出名了。
在经过隐姓埋名几十年后,有人将老罗称为“原子弹铀矿之父”。老罗坚决拒绝了这样的称号,甚至有些惶恐:“这样称呼我,那我的队友算什么!”
老罗依旧平淡的过着晚年生活,在那一栋普通的老式宿舍楼里,老罗的房子是全楼中唯一没有装修过的,也是唯一没有安装防盗门的人家,只有楼房建好时安装的木制门,这么多年了,锈迹已经斑驳。家里的家具大都破旧,由于使用年限过长,许多家具上原本的漆面都磨掉了,裸露出本身的木纹;落伍的彩色电视机,灰灰的放在客厅的一角;不算大的冰箱时不时的发出“嗡嗡”的响声;客厅里放着已经可以看见弹簧的沙发;家里没有任何时新的东西,唯一珍藏着的就是那些记录着他曾经辉煌的报纸杂志和资料,满满的塞在各个箱子里。
两儿两女的家庭已经悉数下岗,35岁的大儿子开着出租,女儿为抚恤家用每日加班加点……
谈起这一切,老罗的神情渐渐落寞下来,他懊恼自己没有给儿女们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这么多年跟着自己在工厂里吃苦。
而老罗自己,几年前中风后右腿便不再灵便,如今即使住着拐杖也难以行走太远,老伴为了帮女儿照顾孩子也只能留了老罗独自在家,回忆与冥想间,老罗默默度过一个个晨昏。
与老罗的情形不同的是,当初和老罗一起去探矿的同事,很多都得到了国家级的荣誉,郑恒育,曾经的二机部309地质大队地质科副科长,1960年后调回北京工作,老罗接任他的职位,今天的郑老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老罗拿出前些年老同事齐聚南昌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们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他么拿出钱来帮我治病,还说要为我装修家里,我怎么能接受呢,我怎么能……”老罗的手在照片上摩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采访结束,老罗一直送到楼梯口。昏暗的楼梯间,回想起老人的家里,涂料剥落的墙壁,仅十几平方大的客厅,露出黄色海绵的黑皮沙发,突然想起,有人曾将老罗称为“铀矿之父”。
这光环与现实间的落差布满了老罗生活的每个角落,同事、子女、住所、病痛……无论话题触及任何,总能一头撞个正着。
守着秘密的数十载,回归下庄的晚年心愿,这也许正是老罗许多年来难以言说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