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一个人在灰暗的屋子里坐着。膝盖上铺着用了几十年的高丽绣花狭毯。毯子上的花纹与图案快要落尽了。

今天清晨起来的时候，她对着窗户外依稀漏进的光线，轻轻地抚摸过它们。

而现在，太阳落了，屋外也开始有雨水敲击栅栏的声音。

（二）

她没有起身点灯。每一个这样由闪亮的白昼过渡到昏暗的夜晚的时光，对进入暮年的她来说，仿佛越来越具有磁石的力量。她想：我是不是陷入了一个回忆的泥沼？……因此，幽暗之神每每到这个时候来袭击我的已经模糊不清、晃晃摇摇的思想？

膝盖在痛，眼里薄薄的一层血丝在扩张。她只是抱着膝盖，闭上眼睛，让这种老来常遇的病痛像一节陈旧缓慢的火车皮在寂静无人的清晨通过一座沉重压抑的隧道。

那一会儿的酸痛只是暂时的。甚至，她早就忘了这些。她的手就在膝盖上，其实并不是，手的触觉传递到中枢神经时，她在又一次地描画那一条高丽狭毯上的图案。

——一株碧绿的植物立在清冷的空气中。它有刺。然而它是羸弱的。后来，太阳渐渐升高，空气里都是“森林”的味道。

（三）

森林。

长笛吹奏的乐音一样美妙的名字！甲甲说，森林是由高大的乔木组成的，要是所有的树都能如山中含笑一样颀长挺拔？乙乙说，森林是仙草长成的，长辈们不是都读《兰花草》给小孩子听么？

“花等于森林。”

——她的唯一秘密。唯一还有一个人知道她这个秘密。

那个人却不能说话。和舒比格笔下的鲸鱼一样：“他总是沉默地游着。他的大多数同类都觉得他是哑的，甚至觉得他又聋又哑。他们用鳍向他打手势，动动他们的下颌，向他解释一些他老早就知道的事。”只要把“游”改了，把“鳍”也换了，这一段对鲸的描述用在他身上贴切万分！

他总是沉默。

（四）

一个夏天刚刚到来的时候，炎热的天气突然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吃完中饭的人们都慌慌张张地把院子里的椅子往里屋搬，谁也不愿再出去与鬼怪一样的天气见面。

可人们见他爬到小屋顶上。

屋顶上的花盆不知什么时候已长出了一片繁茂的“生物”。隔得太远，人们都看不见盆里都开着些什么花。

他像每天早起后正襟危坐、甜蜜地享用早餐一样，轻轻地推开一个花盆盆沿上方的盖子，把手伸进去。之后，深深地舒一口气，再把这个花盆放下。他从屋顶爬下来的过程好不艰难。

事实上，人们一直在想：到底他是怎么把森林一样密集的花盆都搬到那上面去的？

（五）

四季并不介意他没有那一国的语言。四季催开了屋顶的花。

他们一起种了茉莉、迷迭香、风信子、檀香、艾与茶树，甚至还有“非洲雨”、“初雪”、“海洋”（谁知道这世上存在这样古怪的植物么？）。还有一株碧绿的“森林”。

就这样……有多少时间是堕入沉默呢？可是他和她一直在一起。

他让我并没有感到孤单过。

——当她终于老了，安宁地想起他。她的盖膝的绣花狭毯上仍然刻着那一座美丽的“森林”。她想，他是多么沉默的一个人啊，和以前一样。

后记：

“1小时内你做什么都不算犯罪，你会做啥？假如突然有一天，时间突然停止了：马路上的人群，家里的时钟，街道上的汽车，空中的鸟，鱼缸里的鱼……什么地方都停止了（画面定住）……只有你自己可以动。你想要什么？”

我回答：睡觉。

“睡觉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睡的么？”

是啊是啊，而我那一念头又是多么地毫不犹豫。

——于是，有了这篇《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