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总是两相并提。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掌握获取火种的方法,以及生火烹制熟食,引火吓退野兽,都是值得印刻在古老摩崖石上的深刻事件。因此有些明白,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的语言里,会用“烟火”来表达“人间”。
有个最直观的印象,大概即是:黄昏时分,牛羊缓缓归的乡间,升起炊烟来,在那屋子里是正在做饭的一家人。“烟火”也是安宁,是所谓生息的绵绵不绝。但或许是在城市里越来越见不到炊烟?如果你硬是要用人间烟火来描述城市的生活时,总觉得别扭。
前几天在旧书店偶然看到一本《盐铁论》的白话文,随意翻到一页看,是辩论的一方,贤良文学(汉代的选拔科目之一)说:从前汉文帝时没有发展盐铁产业,百姓也富裕,如今发展了盐铁,百姓也有困乏的,他还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追逐商业利益的社会形式是多么舍本逐末,“这和愚昧的人反穿着皮衣背柴禾,爱惜衣服上的毛,却不知到皮快被磨光了。”
整理编撰《盐铁论》的桓宽倾向于这一方的观点,书中亦透露了一些他自己的褒贬之词。殊不知,就拿辩论的另一方,理财大家、御史大夫的代表桑弘羊来说吧,他掌管财政数十年,极力推行的均输平准等经济政策也实令“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如果按照贤良文学们的农耕主张,汉武帝的一系列文治武功,总不足以对抗强悍的外敌匈奴。
人类就是这么矛盾,我一方面吃惊于我们关于“农耕or商业”的争论,进行得如此之早;一方面,又还是惴惴不安,为偶尔浮上心头的种种困惑。记得汉昭帝举行盐铁会议,说本义是“问民间所疾苦”,现在人们心里所谓的人间烟火又何尝不是疾苦的代指?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是难以存活了,我厌倦商业社会中的尔虞我诈,也体会着城市的“节奏”过快,“音响”喧闹。

去年曾在这里写了一篇《城市里总有安静的地方》的文章,说的是位于南昌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重游的当头,纪念馆的改扩建工程正进展得如火如荼,设计建造者试图还原山人的“历史真迹”,兴许那“朽木、衰草、败荷、寒江”,与“画家道袍里裹藏的孤傲”不久之后都将安静呈现。
但这一回,我看到的却是“烟火”。人们会在这么多年后依然受到八大山人的感召,其实并不为利益,无关金钱。他是明代王室后裔,却做了和尚,当了道士,在偏僻的青云谱铺开画纸,就像有人评价的,他的画作“高雅精美却不沉沦于世”。我想后人是感动于他的内在气质,那是一种灵魂的烟火。
想起同在青云谱区的朱姑桥梅村梅汝璈故居,那是我一直想去拜访,却迟迟未能成行的地方。虽然听一个曾到那里采访的人提及,那里“已是断壁残垣”;我只看到他在梅氏祠堂与梅村居民的一张合影。然而梅这一位被称为“壮士”,于1945年担任东京审判中国首席法官的人,自带着难掩的感人的气度与风华。
这历经尘世、依然清明的人间烟火,我们的城市也会受到你的庇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