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对一个人一生的影响到底有多大,那是心理学家研究的事情,而我们只是芸芸众生。
我出生刚几个月,母亲被关进牛棚,工资也停发了,父亲的工资也降了好几级,由于他们俩根本就没有计划生育的概念,一溜的生下我们兄妹七人。
城里是住不下去了,爸爸下乡的时候交了一个忘年朋友,我们一直管他叫爷爷,他一辈子在赣江的支流——桃江边打鱼撑船为生,看到父亲落难,爷爷就把我们七人接到了他家,一个叫雷公山的村庄。
在雷公山我们一住就是两年。爸爸为了照顾我们,也主动要求到了离雷公山最近的“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这样,周末全家得以团聚。
干校养了好多猪,种了好多花生,父亲常常兜几口袋的花生回来给我们吃,那就是我们唯一的零食。没想到,就这样我还吃上隐了,经常吵着要去看爸爸,实际上就是嘴馋了要花生吃。而且据说我小时候脾气特别犟,只要提出的要求不被答应,就一定会做“坚决的斗争”,哭啊,闹啊,最绝的是在地上打滚,把泥巴往身上抹,破坏哥哥姐姐的劳动成果,用现今的话来说是“有严重的自虐倾向”。我只要开哭就一直哭到看上去快要断气为止,常常把哥姐们吓得半死,最后不管是多晚,据说那时二姐胆子最大,她背起我,就直奔干校而去,只有这样,我马上也就不哭了。
去干校有20里路,其实哥哥姐姐们倒不在乎20里路,最怕的是路途要经过一个叫“羊马坳”的集镇,那里常年住着一个“藐子癜佬”。
藐子癜佬蓬头垢面,谁也不知道他的年龄,也没几个人真正看清过他的脸。他的头发披到腰背那么长,他也没有亲人,一个人住在菜市场马路边一间破茅房里。当地人不知道他从哪来的,也不知他会往哪里去。藐子癜佬一到晚上,他不好好的在茅屋里呆着,喜欢在马路边游来荡去,孩子们和妇女见了他就像看见鬼一样,躲之欲不及。由于其形象像鬼,故当地人称其为“藐子”,因为他行为疯疯癜癜的,当地土话称为癜佬。四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形象很可怕的意思。
有一天,二姐背着我上路走到“羊马坳”,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在那个年代,天一黑人们早早地就关门闭户,集镇上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雨一直下个不停,再走下去是不行的了。但我们不认识当地的任何人,集市上除了上有片瓦可以遮雨,连一块木板都找不到。
最为恐怖的事情来了。鬼一样的藐子癫佬像幽灵一样地朝我们这边移动,我明显地感觉到姐姐箍着我屁股的手越箍越紧,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一年姐姐只有11岁吧,今天的我依然佩服她就如昨天的勇气与沉着,她嘴里哄着我说“弟弟不怕”,肩膀却一直抖着……
藐子癜佬走到离我们五六十步开外,就着忽明忽暗的天光我们看见他从肩上卸下来一块门板,弯腰放在地上,他指了指那块门板,看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姐姐半饷才明白过来,那块门板是给我们过夜睡的。
从那一次以后,二姐成了专职送我去见爸爸的“交通员”,全家、恐怕全镇也只有她再也不怕藐子癜佬。
后来我们全家返城,我在城里读小学、中学。上大学前,我突然想起藐子癜佬这个人,专程跑去“羊马坳”打听他,当地的老表说:嗨,哪年哪月的事了,可能死了吧。
我顿无言。
如今出外闯荡的我,哪怕遭遇再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