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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城市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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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与远行

『 更新时间:2007-1-26 』『 字体:变小 变大 』『 作者:蔡永强 | 来源:本站原创 』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一样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我的不幸是什么?其实在内心深处我隐约有知:幸福的反面总是不幸,快乐的背后总是伤感,炫耀的光芒里藏着黑子,奉承的话语泄露着无奈与妒恨……

 

经常有人问我一个貌似难以回答的问题:你是南昌人吗?如果我回答说不是,对方会根据我满口流利的本地方言,断定我在骗人;若回答说是,而我的故乡其实在遥远的一个赣南小镇,那才是真正的骗人啊。

令我惶惑的是,家对于我而言越来越像一个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的记忆。

掐指一算,我竟然居于这个城市有21年了——

我极力要远行,离开家独自去生活,但我最终还是没走远,仅仅从小镇走到了省城。

大学的志愿是瞒着父母填的,“吉林大学”在当时好像是重点大学里最北的高校了,但被姐姐知道了还是拿回了档案,读了她毕业的母校“江西大学”,而且学的还都是同一个中文系。

作为家中最小的幺儿和弟弟,来自家庭的关爱其实从没有离开过我。

但我为什么要远行?是躲避浓浓的亲情吗?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理由。那就是承受不了家庭的高压?而在家我总是受父母兄姊的宠爱……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一样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我的不幸是什么?其实在内心深处我隐约有知:幸福的反面总是不幸,快乐的背后总是伤感,炫耀的光芒里藏着黑子,奉承的话语泄露着无奈与妒恨……英国诗人雪莱说“啊,除了变,一切都不长久。”

远行的理由终于慢慢浮现,浮现在我的家乡、我的家和浮现在我的家无数次的搬迁之中。

据说在我上大学以前,我的家曾经有过21次搬迁。最多的一年搬了5次,而那一年我刚刚落地,一个小小的生命毫无惊恐地随着大人们不停地漂泊。而据说像我的家,在当地也属于什么名门望族之列,起初搬家的景象当然也是非常的壮观:父母和他们的七个孩子,一个阿姨,一个保姆,好几辆板车,从县委大院里出来,围观者甚众。再到后来,阿姨和保姆悄然离去,越来越小的房子使得那些笨重的家具成了与人争空间的多余摆设,只得一件一件地扔了。再到后来,母亲被突然抓走,父亲被押送干校,我们兄妹被一个好心的老梢公接到他撑船的江边,老梢公的两间瓦房就成了我们兄妹七人的栖身之所。

说到底,我没有多少颠沛流离的亲历之痛,也没有尝过忍饥挨饿的滋味。但也许是母亲在孕育我的生命时正处在她以及她的家庭命运跌宕起伏之中,给我注入了太多焦虑与忧伤,而命中注定了我的多愁善感。我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记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父亲用装文件的方篓子,用一根筷子撑起篓盖,篓子里撒一把米,然后牵一根细绳子躲在远处,麻雀不一会儿就飞扑进去吃食,这时只要一收绳子,麻雀就被扑住了。尽管家境困顿,我却吃过无数只麻雀,这也算是“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吧。

我看见过实在饥饿难忍的大哥“丧失理智”,把五个弟妹关进房间里,独自一人霸着饭笼饱吃一顿,然后内疚地跑走。那一年大哥13岁,却在生产队踩打谷机赚工分养家糊口,从此也落下了腰下垂的病根。

我匍匐在大姐瘦弱的肩背上,看着她们在酱油厂下游的河边捡拾可以用来下饭的豆酤。有一年春节,父亲所在的干校每人分了一大碗红烧肉,兴冲冲跑了十几里地的大哥接手时不慎打翻,父亲气急之下甩了哥哥一个巴掌——这是记忆中父亲第一次打人,也是唯一一次打人。

几年之后,一个大人物堕机死了,父亲和母亲陆续官复原职。我们又住进了大院,又住进了独家独院的房子,又拥有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家。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记忆中许多的街坊向我们颌首致意,脸上挂着笑容。而我却觉得这笑容是那么陌生,一点也不像老梢公爷爷的笑容亲切。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铸成了我对家的宿命。那么,我怎能不一次次执着地幻想着要去远行?

其实在我的世界里,家并不需要像一个优美的静物那样吸引人,因为再美的东西总是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变形,而对于不断追求远行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心灵休憩的地方,这个地方宽大我就放松地躺着,逼仄我就屏息站着,我不断地适应着家,建设着家,改变着家,就像几十年前我的那个不断搬迁的家一样……

那,才是我所需要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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