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被他们身上那种纯粹而圣洁的快乐震慑了,我想起我的父亲,我敢肯定,三十几年前我的父亲光着屁股在滇池里撒欢时就是这种表情。
多年后,当我的父亲讲起他童年时代的滇池时,没有意识到我倦怠的神情。他念念不忘的那些情节,诸如某某家灌溉秧田的小水沟如何被小鱼堵死;某某又如何约了八九个人象卷席子一样用茂盛的水草围捕大鱼;还有健壮的某某如何一路畅饮着滇池水从大观楼游到海口……对我来说,这些故事就象东海龙宫一样虚幻和遥远。
同样,我很难理解他讲“我家住在滇池边”这句话时的兴奋和自豪。
我所知道的滇池只是它周围所有城市、厂矿和农村的大垃圾场、大公厕,它和高原明珠这个称谓相差实在太远了。滇池永远和治理、整顿、处理、净化这些词搭配在一起——所以,有人因为听说自己家的自来水是滇池水而患了强迫性神经症,整天都在干呕。
“我家住在滇池边”这句话,其实是不好意思讲的。
第一次去呈贡的柳林,是因为看了一家有线台介绍斗南村的电视片。在一大组花朵和斗南农民灿烂笑脸之后,结束镜头定格在这个听说过、没见过的柳林。很难想象现在滇池边还有这样的景致。
“塞柳万株,掩映箭波千里”——柳永说的就是这里吧。
到柳林走上一圈,我才知道那个摄像师的技术好生了得。杨柳岸,晓风残月,可惜到处是饮料瓶、破鞋子、死老鼠、塑料袋……五彩斑斓,应有尽有。那些东倒西歪的柳树就象得了皮肤病一样,长满各种虫子。几年前滇池边还死鱼遍地,现在我只能在人们踏出的小路上发现几只烂螺蛳壳,连死亡都已经被掩盖掉了。
有一处一个呈贡口音的人正在指挥一群四川民工疏通一条
就在这条大沟蛇一样伸进滇池的堤岸侧边,我被一群孩子恐怖的行为吓呆了。天,这些娃娃不要命了:他们在滇池里游泳!现在,人在滇池里游泳是骇人听闻的事。滇池水里有化肥、垃圾、毒药、大粪,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你太勇敢了!太跩了!”潜台词是“你太不讲卫生了,连滇池都敢游,化粪池也敢吧”。但是这些孩子就是在滇池里游泳。他们捡起水面上的西瓜皮和塑料袋互相开战,用嘴含水去喷别人,象泥鳅一样在黄绿色的水里翻滚,把自己埋在黄色的泡沫中,象电影里的性感女星一样洗泡泡澡。他们亢奋地吼叫和欢笑,看见有人在注意他们,这些黑皮肤的孩子疯得更来劲。
我突然被他们身上那种纯粹而圣洁的快乐震慑了,我想起我的父亲,我敢肯定,三十几年前我的父亲光着屁股在滇池里撒欢时就是这种表情。这种一个人面对可亲可敬的天地造化时才有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滇池边?不可思议!肯定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在这个臭掉了死掉了的滇池里,一群快乐得忘乎所以的孩子竟获得了与三十年前与我父亲一样等值的幸福。这不仅仅是一种讽刺,也许这群不讲卫生的孩子也曾听父母说过那个水美鱼肥的滇池,那个可以惬意地“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滇池,但这又能怎样。他们现在看见的、闻到的、摸着的这个滇池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他们一个猛子扎下去的就是这个臭烘烘的滇池,而且同样地感到惬意。
“四围香稻,三春杨柳,九夏芙蓉,万顷晴沙”关我屁事,那是孙髯翁的滇池。孩子们的快乐为什么让人难以接受,那是因我们毁掉了滇池,我们有负罪感,而孩子们却仍然认为滇池是可以亲近的。
想象一下,再过三十年他们将如何回味童年的快乐,他们将用什么口气向他们的孩子讲述这些幸福时光?我知道自己的担心太自做多情。现在,早已习惯了自以为是地从环保的角度来思考滇池的我就象一个弱智。我只能听见他们用我父亲那样自豪的口气说,“我家住在滇池边”——
就象,说他家住在天堂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