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市政府办公大楼地名办顾问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老地图。1926年,那时的赣江还叫赣河,水泊中央的小块陆地也被称作“官洲”,而非今日的裘家洲。
地图的主人陶端正,已经76岁高龄,半辈子的地名工作令他对南昌的地名历史熟稔无比,老人至今仍在南昌市地名办上班,是众人心目中的“活地图”。
提及桥的话题,陶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藏品,1910年、1926年、1945年、1980年,不同年代的地图次第摊开。于是,关于桥、关于水,关于城市与历史,那些古旧而鲜活的脉络在这些泛黄的图纸上慢慢呈现出来。
指着1926年那张南昌市全图,陶老首先点出一处已经“名存实亡”的地名——梁家渡——如今早已不再是渡口码头。当时的赣江上空空如也,没有一座桥梁,靠近老城区的流域清晰地标注出3条轮渡航线,这是当时仅有的过江途径。
随后的几张地图上,桥的身影开始闯入眼帘,中正桥,八一桥,八一大桥,以及后来出现的南昌大桥、生米大桥。最新版的地图上,正在建设中的洪都大桥、英雄大桥跃然纸上……
坐轮渡,去牛行
目光越过地图,老人的语调不知不觉地低缓了,“浮桥、轮渡、牛行、铁路”等反复涌现的关键词背后,赣江上最初的交通方式被慢慢还原。
据记载:1648年,豫亲王多铎派大将军率部进攻南昌,江西提督金声桓及守将王得仁凭赣江天堑据守南昌,清军前锋进抵南昌时,被赣江所阻,围城数日无法攻入。后来派人观察水情,择处架桥。在上自文家坊下至扬子洲的赣水上以巨船和粗大竹缆架起了三座军用浮桥,于是南昌城破。
直到北伐时期,赣江仍无桥,北伐军攻打南昌也是靠临时搭起的晃晃悠悠的浮桥渡江。
虽然也被称之为桥,作为战争年代的产物,“浮桥”自然无法成为日常交通往来的水上工具,千百年间,无论黎民百姓还是显官巨商,渡船是他们唯一的过江方式。于是,有了滕王阁北面的“章江晓渡”,有了“迎官接府章江门”。
年代久远,没人能够回忆起,究竟哪个年月,渡船开始出现在南昌人的视野。人所共知的,是梁家渡,向来为南昌人往来赣江所必经的第一渡口,尤其是江北牛行车站曾是南昌唯一火车站的数十年间。
1915年4月,铁轨铺到了南昌江北,这便是后来在中国铁路史上赫赫有名的南浔铁路,自1907年1月开工后几经停工,直到1916年5月终于竣工,铁路全长
正是因为赣江的阻隔,南浔线到此打住,作为终点。“牛行车站”成了南昌的首座火车站,被称作南昌对外交通的窗口,也是南昌早年的北大门。
根据老人得来的资料,无论南浔线上各个方向的来客,还是南昌市民出门远行,都得依靠轮渡往来于牛行车站与市区。北伐战争时期,蒋介石曾在牛行车站设立总司令部;八一起义前夕,数万名士兵都是“列队步行到赣江坐渡船过江”。
因此,近代以来的南昌轮渡尤其繁忙。
“从这边到对岸,水路不长,票价不贵,每天过江的人总是很多。”在老一辈残存的记忆中,乘坐渡船实在不是什么舒坦的经历。别离的惆怅、江风的侵袭、船舱的黯淡、人群的杂沓、最底层小贩挣扎般的叫卖声……
尽管如此,仍不影响它成为这座古老城市的一种节奏和意境。就这样,渡船一直在两岸穿梭来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是,穿行在那片广漠的水色中,不知是否有人料想到,眼前的拥挤人群正是轮渡最后的余光,终有一天,轮渡即将随着时局的变更退出这方舞台,淡出赣江,淡出南昌人的视野。
中正桥,1934——1949
中正桥,民国造
“今天的八一大桥真正前身是中正桥,始建于1934年。”陶老展开另一幅地图,手指之处,两条平行线明了的勾画出中正桥的所在,桥下的水域仍被称作“赣河”。
1934年2月,蒋介石在南昌发起“新生活运动”,提出了“建设新南昌”的口号,并表示要从改造国民的“衣食住行”入手。
“单从‘行’的角度,蒋介石作出两大决定——命名8条乡贤路,建设一座横跨赣江的大桥。”陶老描述说,相比起乡贤路的命名,建桥的工程艰巨异常。自从1934年4月动工试桩起,施工进度紧锣密鼓。
关于大桥的选址与初期情形,史书没有记载,只是叙述到蒋介石去了江边视察多次,看到茫茫江面寂寥无比,江心有处空旷荒芜的沙洲,他觉得大桥正对着牛行车站,才最有利于往来。他或许还因此特意坐船取直道在南岸与车站间走了几个来回,想象着畅通与掌控的感觉,迎着落日,遥想出真正新式生活的美好图景。
有一个细节可以看出蒋介石对此桥的紧张程度,由于所命名的8条乡贤路中有3位“乡贤”并非土生土长的南昌人,最为典型的便是阳明路所纪念的王阳明本是蒋介石的浙江同乡余姚人,这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争论,也让正在竭力推行“新生活运动”的蒋介石颜面无光。因此,他对在建的跨江大桥更加关切,事事处处谨小慎微。
这就可以理解为何施工的两年间,该桥的名称都暂定为“赣江大桥”,直到1936年底,这座耗资百万银元、历时两年、钢墩铁梁、松木桥面、横跨赣江的新式公路大桥竣工,才正式更名为“中正桥”。
“据说开通那天,观众云集,桥上行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汽车、自行车、人力车纷纷在桥上来往行驶。警察局和宪兵营见此情形也不得不加派宪警,维持交通秩序……三天内前往参观的市民达二十万以上。”1936年的陶端正还只是蹒跚学步的孩童,这一幕盛景他只能从父辈后来的转述中体味。
转眼间,他已是十多岁的少年,亲身走上这座被人们交口称赞的大桥,少年陶端正又是另一番体会,“桥面可不是想象中的光滑平整,而是一块块木板搭建而成,木板间的空隙足有十几厘米,往下看去,滚滚水流清晰可见,脚小点的话都有失足掉进夹缝的可能。每逢夏季涨水时节,水面几乎逼近桥板,颤颤巍巍地走在上面,总让人提心吊胆。”
为了方便车辆通行,桥上的车道是两根类似于铁轨的平行轨道,尽管小心翼翼,仍然不断会有车轮滑离轨道,这时候,路人往往都会停下脚步,合力将车推回原位。
然而,战乱频繁的年代,这般平静的日子弥足珍贵,位居要塞的中正桥注定难逃战火侵袭的命运。
两度重创
“第32军原本已经强行军赶到南昌近郊,主力到达牛行,前卫部队正由中正桥渡过赣江进入市区。昨天还在奉新的日军战车部队突然出现在桥头阵地前。此时第32军仅第141师的第721团,第725团各一部与第141师,第142师的直属部队渡河进入南昌市区。日军战车队冲到桥头后立即猛烈开炮,掩护3辆战车冲上中正桥。南昌警备司令赖伟英将军见日军战车已经开到桥上,马上炸断中正桥挡住日军战车。”
——《赣北战事》
1939年3月,侵华日军直逼南昌,正在南昌的国民政府一面转移,一面又想靠赣江之险与日军对峙。其时守卫南昌的是罗卓英的第三十二军。
这一炸,便毁去了11孔钢梁,加上枪弹射击,另有2孔钢梁完全损毁,整座桥面弹孔无数,转瞬间,中正桥已是面目全非。
遗憾的是,这并没能挡住日军的铁蹄,第二天,鬼子的膏药旗便插上了南昌城头。
因为军事需要,日军后来修复了中正桥,但仅仅是以轻型钢梁按照式样拼凑钢桁架,施工草率。当日军的军用卡车、坦克、装甲车陆续碾压通过时,中正桥痛苦地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这情形刺痛了南昌人的心。
1949年5月,南昌解放前夕,人民解放军强渡长江,赣江的水面也掀起了激浪。
两天后,解放军入城,新政府很快对中正桥进行了抢修。
随着战乱的终结,赣江水面上这座木桥也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意义。
八一桥,1949——1997
八一桥,焕新颜
建国初期的短短几年间,“八一桥”因为各种破损隐患先后四次大修。然而,曾经遭受的两次重创已令它丧失了“元气”。木质桥面也在近二十年的风雨中渐趋腐朽,加之赣江河床变迁很大,载量日益加重,大桥已经不堪荷载。
1954年4月,南昌市建设局提出《南昌市八一大桥改建永久性桥梁计划任务书》,经中南财经委员会批准,决定将原桥改建成现代化的城市、公路两用桥梁。
改建工程在充分利用旧桥结构的基础上进行,下部结构共有钢筋混凝土桥墩30座,新建桥墩4座,重点加固11座,一般加固10座,修补5座;上部结构,钢桁架由双拼梁改为四拼梁,共有钢梁29孔。
正桥桥面为钢筋混凝土基础沥青路面,正桥栏杆由钢筋混凝土方柱和3道圆铁管组成。引桥则由钢筋混凝土柱和混凝土花板组成,另在正桥与两岸引桥接点各建岗亭2座,在南昌岸引道端点两侧各建楼梯一座。
项目总投资637万元,设计与施工由国家公路总局第二工程局第四工程处负责,采用的钢筋混凝土板与钢桁架的结合桥梁方案,以及预制浮运沉井加固桥墩、组合式钢桁架桥等方案当时均属于最新技术,技术复杂并没有影响工程进度,第二年11月15日大桥恢复通车。
改建后的大桥,全长
老省长的遗憾
“八一桥在当时已是很大的进步,但从长远看,设计思路和规模都不够明智,在这一点上,老省长早有远见。”在陶老的回忆中,时任省长邵式平的心情并不是人们在剪彩仪式上看到的那般喜悦,而是“很复杂的”。
亲自主持设计了当时堪称“新中国第一宽”的八一大道后,邵式平本打算坚持自己“50年不落后”的长远目光将桥修得宽些,主张桥身应能并行四辆汽车。奈何阻力重重,这一意见未被采纳,最终不得不作出让步。
因此,得知规划中的新桥宽度
这一点在邵式平后来的回忆中得到证实,“开工时叫我去剪彩我说我病了,推迟到10点多钟。周总理打电话来查问原因,我说我病了,总不能把病带给八一大桥吧。总理向我表示还要再建一座赣江大桥,铁道部会把赣江大桥建成两侧人行、车行道,把将来的洪都大道串通起来。最后我在总理的指示下还是到现场剪了彩……”
“老省长早就提出南昌的发展要建一江两岸,学武汉三镇,桥的功能举足轻重。”陶老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并回忆说:“他在参加通车典礼回来的车上对工作人员说,你们现在都兴高采烈,觉得八一桥宽大宏伟,恐怕过不了十年,就非建第二座八一桥不可。”
果然,从上世纪60年代起,八一桥就暴露出桥面狭窄、承载能力低、超负荷运行的状况,渐渐难以承受交通发展的需要。
此后,大桥多次经受洪水冲刷,桥墩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1962年的那场洪水,让陶老至今印象深刻:赣江水位上涨到前所未有
汛期后,国家又拨款对八一桥进行了修缮,其中第2、8、27等11座桥墩重点加固,耗资116.50万元,
每逢清明时节,大量人群从城区前往瀛上扫墓,必经之途“八一桥”每每拥堵不堪,为此,大桥不得不中断机动车交通,只允许非机动车和行人通行。
尽管如此,仅宽
“前不去,退不得。那情形象极了一个成语——摩肩接踵。” 夹在人缝中的陶端正只能苦笑不已。
那时刻,他又想起了老省长。
八一大桥,1997——今
已是深秋,难得这样明媚的阳光,老人在午后兴致勃勃的走上了八一大桥。
浔阳楼、郁孤台、牡丹亭、龙珠阁,穿过那四座象征江西历史文化的亭台楼阁,陶老沿着引桥西侧的楼梯拾阶而上,然后驻足在靠近桥头的黑猫石雕下。
“这猫的雕塑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着雕像,老人的笑容顺着皱纹细细地舒展开。坊间关于“猫”的由来已有多种版本的传说,他都知道却笑而不语,“还是小平同志那句话让它们扬名万里的。不管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在这座桥上,黑猫抓住了老鼠,它扭转头望向老城区的方向,神态像极了邀功请赏的勇士。油黑发亮的老鼠被按压在猫爪下,似乎正龇着门牙哀哀告饶。
“没发现吧,老鼠的前爪还抱着一枚古钱币,这可是象征我们南昌的财富呢。”果然,靠近雕塑基座的位置,一枚方孔圆形的黑亮铜币正被老鼠牢牢抱住。
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老人的思绪清晰流畅。
“双独塔、双索面、扇形密索体系、钢筋混凝土预应力斜拉桥,巍巍高塔与两岸高楼对应;纵横设计采用竖曲线,如长虹卧波;南引桥三层,全互通立交,喇叭型,气势宏大,四个圆圈像蝴蝶飞舞;蝴蝶翅膀上,矗立着记载江西历史文化的浔阳楼、郁孤台、牡丹亭、龙珠阁四大楼台亭阁;江泽民题写的‘八一大桥’四个字镶嵌在大桥中央的高架横梁上。”
在酝酿了一系列关于“八一桥”的改、扩建方案后,1995年,江西省委省政府决定重建一座适应时代需求的现代化大桥。经多次讨论,最终决定将桥的位置由“八一桥”所在的火电厂原址附近往上游迁移
结语
站在八一大桥中段的人行道上,车流带来的轰鸣与震动,夹杂着迎面而来的阳光,让人恍惚。错身在江面,历史剪影般交替闪现——千年之前,挂着白帆的舟船就在桥底经过,驶向滕王阁、驶向章江渡口;梁家渡开来的轮船也从眼前这片沙洲边绕过,把人们送往牛行车站;身后便是中正桥、八一桥的旧址,当年的景象依稀可辨。
伫立间,有风吹起老人的白发,他似乎静止了,沉浸在回忆与遐想中,让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发问。
老人却转过身笑了,用无比慈爱的语气说:“谢谢你,让我又一次认识了这座桥。”
身后影影绰绰的楼群正是陶老工作单位的所在,循着老人指引的角度看去,起起伏伏的行政、商务大楼着实令天际线平添了一番韵味,或许正因如此,人们才将红谷滩称为南昌的“浦东”。
在陶老的描述下,中正桥时期的他仍年少偶尔过桥,参加工作后已改建成八一桥,隔三差五总被派往桥北办事。那些懵懂或生涩的日子,如同刻在桥栏上的时光,随着这流淌的江水总在赣江里沉浮。
而如今的八一大桥,听着更像个“景点”,每次踏访总有新的感触。几年前和老伴散心时,相携着一起走过;老同学从外地来昌时,坐着车一起经过;新见面的外地儿媳初来时,也曾带她到桥上。
见证,从轮渡到木桥,从木桥到钢桥,再到雄姿焕发的现代桥,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对于老人而言,是漫长的一生,而脚下的赣江,依然蜿蜒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