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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薪，伤了谁的心？
◎主笔/吴文静 陈晶晶 记者/张坚 见习记者/吴锦萍 ◎图片/喻云亮
幼时，常常听到父母、老师这样的教导：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找一个好工作，也是很多人的梦想。那什么才是好工作？高薪、权重，被人羡慕的就是好工作吗？
从80年代的国营单位，到90年代的外资企业，再到后来的电信、石油、“公务员热”， “好工作”也经历了很多变迁，人们心中的标准不断改变，也许正反映了社会主流文化对于价值观的变化。
对于工资的关注令愈来愈多的目光集中到那些条件优越、收入丰厚的“高薪族”，质疑、争议、也随之而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千夫所指”，“高薪行业”中不断有人出来叫屈：没有传说的那么高、我们的付出你不懂。
一边是老百姓对“高薪行业”的不满与向往，一边是“高薪行业”基层员工的不平与委屈。高薪，伤了谁的心？
铁饭碗、高薪养廉、灰色收入、隐形福利……这些来源于特定背景的词汇显然已被打上时代的烙印。最具吸引力的无异于这些词汇背后的高额收入，它们是特定年代下，少数人过上优越生活的载体，而在大部分百姓心中，那只是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在国外，也存在一些行业收入过高的现象，例如，美国的会计、律师、医生、软件等行业的平均收入远高于一般行业。相比之下，国内的高收入行业，包括电信、石油、电力、煤炭、烟草、金融等，似乎大都受益于政策性垄断。
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目前，电力、电信、金融、烟草等行业职工的平均工资是其他行业的2—3倍，如果再加上工资外收入和职工福利待遇上的差异，实际收入差距可能在5—10倍之间。而如今，年收入12万元以上的高收入群体纳税者业也主要集中在金融保险、电信、电力等垄断行业。
谁为高薪买单？
垄断行业内部缺乏公平、公正的薪酬分配机制，带来了垄断行业内部分配的不公平性，从而导致了大量高收入群体的出现。
从经济学角度看，任何企业只要处于垄断地位，都不可避免会享有一定的垄断利润。例如：烟草、电力、石油等，其他行业的企业无法提供此类产品，因此市场空间很大，竞争对手很少，不可避免地会给垄断行业的企业带来较高的利润。
“由于我国的垄断性行业通常和国计民生密切相关，垄断行业中企业通常承担着关系到经济命脉甚至影响到国家安全的重大责任。”人民网在关于“垄断行业高薪是否合理”的特别策划里如此解释。“为保证员工在恶劣的工作环境中落实各项责任，积极应对各种问题和危急情形，作为对其工作责任、工作任务以及工作条件的有力补偿，支付给员工更高的薪酬理所应当。”
而事实上，在各类垄断行业的实际操作中，高薪并非完全出于以上需要。
一方面，政府出于公共利益考虑的制度安排，给予大部分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基础性产业的生产经营以政策保护，如电力、石油、交通运输等。新中国成立初期，这些政策对国民经济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行业自主权的扩大和行业利益的强化，一些垄断行业在经济发展对各类资源的需求不断增多的情况下，凭借其垄断地位，大幅涨价，恣意收费，攫取高额利润。更为严重的是，在经营成本降低或正常时，这些垄断行业鸦雀无声，而一旦经营成本稍有提升，或者经营不善出现亏损现象，他们马上凭借垄断地位，强硬的把成本转嫁到公众身上，从而维护自身的高工资、高福利。
另一方面，国家对垄断行业工资分配管理办法中，没有根据垄断性行业和非垄断行业的特点进行区别对待，在经济效益中没有剔除垄断性收益和政府优惠政策带来的收益部分，使大量本应归中央或地方政府所得的收益留在了垄断行业内部。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众开始口诛笔伐垄断行业的“高薪”时，不能忽视垄断行业内的分配不公。曾有媒体报道过广东电力系统抄表工年薪15万元的例子，但是电力行业的从业人员有数百万之多，并不是人人都拿15万元的年薪，相反，还有几十万的基层农电工，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尽力维护着农村电力设施的运转。
在垄断行业内部，有一部分人利用权力、职务、地区等区别，转移内部利润，使自己成为“先富一族”，这部分人的收入水平与其贡献和价值严重不相称，这种现象的大量存在才是引起公众不满的主要原因。
这样的情形下，垄断行业无疑正在引发社会的信任危机，但诱人的高薪，使得人们想方设法想挤进垄断行业，这一方面造成了人才的浪费，另一方面更加剧了全社会的分配不公。
设问，垄断行业的高薪如何产生？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是：我们都在为其买单。
电信移动通讯：谁的地盘
根据审计署2007年度的审计工作计划，从10月上旬开始，审计署派出审计组对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中国网通、中国铁通5大电信运营企业开展专项审计调查。
2007年2月，中国两大固话运营商一项酝酿了两年之久的“君子协议”锤音落定，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签署了一项“规范竞争”的新合作协议。这份新协议颇有“划分领地”的意味：网通在南方不再拓展固定电话业务，而电信在北方诸省份也不再投入固定电话业务。
“当年分家后，我们在对方的地盘干得都非常辛苦，但收益却不行。这样做也是为了减少重复投资，避免竞争的恶性化。”网通的一位人士说。
实际上，一个无情的现实是，移动业务正在大把吞并原属于固话的地盘。截至2006年年底，全国手机用户数量突破4.6亿，且增速迅猛。而固定电话的用户增长数量却在缓慢地爬行，包括小灵通在内，市场萎缩的趋势非常明显。
2007年中国电信半年年报出炉，显示国内四大电信商上半年净赚约619亿元人民币，其中中国移动贡献六成，净利润达379亿元，同比大幅增长25.7%，平均每天净赚超过2亿元。而这一切变化表现在工资上，差距尤为明显。
随着手机业务的高速发展，中国移动员工的收入稳固增长，而电信、联通、铁通、网通的员工则纷纷表示“工资缩水”。
据网上晒出的工资看，相同地区的同等职位，中国移动的工资水平远高于其它兄弟部门。有中国移动的普通员工晒出自己的工资，从2006年2月到8月，他每月基本工资2400元，奖金2800元，其他补助1000元，月收入总共6100—6500元；而从2006年9月到2007年1月份，月收入9000元，有时可达到12000元。粗略算算，一年年薪有11万左右。相比之下，这个收入令其它几家电信运营商普通员工难望项背。
然而，就在这高收入的背后，以垄断为背景而产生的猫腻越来越受人非议。
就以手机漫游费为例，目前我国的漫游费以0.8元/分钟或0.6元/分钟标准收取，1分钟漫游费的费用相当于4分钟本地通话费。但按照有关专家的说法“手机漫游成本几乎为零”，国外许多国家在漫游费问题方面政策不同，美国全国实行全网同价，日本虽有漫游费，但运营商推出了许多优惠套餐，实际漫游费很低，而欧盟已经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强制性手机漫游费限价方案。“相比之下，我国的手机漫游费属于一种‘强制收费’。”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中心主任张严方表示。
与此同时，消费者普遍认为：月租费的收取不合理，且性质不清。如果是租用费，消费者并未向电信运营商租用有关物品；若说是号码资源占用费，根据《电信网号码资源占用费征收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在电信领域，号码作为有限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号码资源占用费应由电信经营者承担，不得向电信用户收取。
“电信行业的问题已经引起许多人的愤慨，但没用，他们就是不改。”海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吴昌元说。目睹电信的诸般行为所带来的高额利润，人们自然不难理解此类行业的高薪来源。
公务员：铁饭碗
不久前教育部宣布，全国的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将加薪10％。可是这个被媒体大肆宣传的消息，却没给教师们带来多少兴奋，反而有人出了两首讽刺性谜语：一曰，“教师加薪”（打一家用电器）——“空调”；二曰，“教师再次加薪”（打一名牌电器）——“美的空调”。
与此同时，为缩小地方差异，我国第四次对公务员工资进行改革，被美其名曰“阳光津贴”。因为吃皇粮、高地位、高待遇、高保障等原因，国家公务员在今天，俨然成为了人们心中的 “铁饭碗”。
近年来公务员考试持续火爆，报考人数一年高过一年，2005年37万，2006年50万，2007年，全国通过资格审查的国家公务员考试报考人数超过60万，很多职位千人争一。其中，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人事教育司一职就有四千人竞争，录取比率为4200：1。
当官“光宗耀祖”，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这一传统观念曾深深渗透到不少人的观念中。很多报考者都不否认把“社会地位高、福利待遇好、清闲稳定、容易产生灰色收入”等作为报考公务员的主要因素。也正是在这一观念的指引下，即便同为公务员职位，地震、气象、煤矿安全监察等行业却备受冷落以至于无法开考。
“目前当官是公务员的最大追求，‘官本位’意识严重。”参与起草公务员草案的法学专家宋世明指出。可以说，报考者存在的这种思想和动机，从另一个角度也恰恰反映出我国现行公务员制度的某些弊端。
根据资料显示，从1995年我国公务员辞职辞退制度实施之后，1996年至2003年，全国辞退的公务员不到2万人，辞退率仅约0.05%。流动率在1.25%左右。这是一个远低于其他行业的数字。
竞争机制不健全，缺乏企业用人的淘汰制等出口渠道不畅通的现状，加上公务员失业、养老、医疗、伤残保险以及交通、住房、福利补贴一应俱全，这些都让公务员职业成为百姓眼中一个实实在在的“铁饭碗”。
石油：雾里看花
石油行业的收入似乎从来都是“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这个行业工资的神秘性让局外人有些遐想。
有人说他们年收十万甚至几十万是常有的事，但时而又有他们的员工跳出来说自己的工资不过两三千云云。那么，哪种说法更有依据呢？通过石油行业的盈利水平，我们似乎能“窥见一斑”。作为上市公司，中石油这些企业所公布的盈利数字似乎能说明一些问题。
而国内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几家企业的员工显然比中海油这些国资企业好得多，因为他们拥有自己本公司的股票期权，无论在哪里上市都可享受股票所带来的收益。以百度为例，2005年8月上市，这个公司一夜之间便诞生了7名亿万富翁和300名百万富翁，而李彦宏的财富便达到9亿美元。而最近通过香港联交所聆讯的阿里巴巴，预计市值超过60亿美元。因为筹资规模的关系，有人估计届时能产生1000多名百万富翁。这些公司事实上已经打破了传统的薪酬体系，股票期权在这些人的收入比例中其实已经远远大于工资。
而石油行业的员工不能享受股票所带来的直接收益，那么只能在工资上下功夫。根据公司最近公告显示，中石油的雇员酬金成本增长三成二，从去年同期的170亿元增加到224亿元。中石油方面解释，“主要因为公司根据经营业绩、考核制度和物价上涨等因素，适当调整了员工工资”。
虽然石油行业普遍提升工资，但是在这个收入群体内的差距却呈金字塔状。处在底下的员工增长幅度有限。2006年劳动部和发改委调查显示，工资差距最大正是石油行业，个别企业最高收入者与最低收入者的差距接近100倍，有些油田管理者光是税务登记的工资就超过百万。像中海油这样的企业，工资档位分为ABCDEFGH，各档工资相差非常大。有知情人士表示，像D档这样的员工，硕士费不少劲能够聘上，年收入12万左右，另外本科生上平台大概5000至6000一个月。
中国特色的薪酬制度在石油行业表现的相当明显，依照各档来界定工资及各种福利等等，和中国改革前的工龄制度有些相似。毫不夸张的说，这些石油行业的管理者享受了市场和垄断的双重好处，而处于底层的员工和以前相比并无二样，市场化对他们的收入影响有限。
电力部门：梯度差距
“在舆论铺天盖地的骂声中，电力行业主动从内部开始降薪了。电力职工，这一我们曾经引以为豪的光荣称号，现在竟然成了过街老鼠，成了国家蛀虫的代名词。”
曾经，人民日报海外版上有两篇报道，一篇报道的是描写中国电力工业发展，发电量是多少，增长速度是多少；另一篇报道则关于同一时期内的社会耗电量的数据。让人十分不解的是，社会耗电量竟然比发电量高出约百分之五。按常理，无论如何，发电量必须高于社会耗电量，因为电厂的电力自耗，输送线路上的电力损耗，都没有计算在社会耗电量之内。这一现象看似令人费解，实则暗藏机密。
针对这一令人疑惑的问题，国家技术监督局组织力量对全国17个省的企业生产的34种电表进行了抽检，结果发现，75％的电表都出现了正误差，即人们所说的“走得快”。对家庭正在使用的电表检测的结果更令人吃惊：偏差最大的要快28％，大多数快10％左右，也就是说居民要无端地多掏10％—28％的电费。
长期以来，电力部门不仅垄断了电力的经营而且包揽了一切电表的校对与安装，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造成电力部门获取巨额非法利益。按2004年的社会用电量21700亿千瓦时，生活用电占30％，电费0.50元／千瓦时，电表多出计电量10％计算，由此违法多收的电费高达三百亿元。
在如此惊人的高盈利下，电力部门员工的工资同样“涨得快”。
小陈2000年毕业后分配到南京一家电厂，年收入8万元对他来说是一个很轻松可以达到的数字。自去年5月起，全国电力系统因被指“盘剥社会总体福利”开始主动减薪。国家电网公司在内部会议上要求，“各单位2006年工资总额实际发放水平控制在2005年发放水平之内，一律不得在工资总额以外发放工资性收入”。
“电力系统要降工资了，”开完职工大会后，小陈气得想骂娘。
虽然小陈并不认为他8万元的收入过高，但在安徽工作的农电工小余看来，这已是天文数字——小余是全国电力系统60万名农电工中的一员，他每月的收入在500元左右，而且还没有养老保险。
“供电的收入要比我们发电的高得多，我们发电的又要比电建的好。”电力系统员工，这个因收入过高而被人们赋予过多注意力的群体，其内部人员的工资，同样存在着惊人的收入差距。在小陈看来，电网系统最该降工资。因为这是一个梯度——笼统的说电力系统的工资收入高并不正确。
在过去二十年，一个纺锤体工资结构出现在电力行业——一端是月收入500且没有养老保险的农电工，一端是年收入过百万元的电力公司老总。
去年，媒体因一则“电力企业抄表工年薪10万”的报道深深触动了人们的敏感神经，引得全社会对电力系统群起而攻之。然而不少电力企业的员工仍旧为自己叫不平，“在个别经济发达地区，个别电力企业年薪十几万可能也有，个例并不能代表全部。”
身份差距造成了这个巨大的梯度——在电力职工中，存在着全民身份、集体身份和临时工的差别。全民身份和集体身份的工资福利水平相差不大，但在交纳公积金和养老保险时，全民身份远高于集体身份。而临时工则在福利水平上与两者相去甚远，甚至没有正常的养老保险和公积金。
同是垄断行业，待遇却千差万别，电力系统里这个巨大的梯度又怎么不是社会现象的另一个缩写？
高速公路：权责不清
全世界收费公路14万公里，其中有10万公里在中国，占了全世界70%。交通部规定
2006年，申苏浙皖高速公路公开招聘合同制收费、管运等人员，广告一出竟有几千人报名，报名者中还有不少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等名牌大学毕业生，场面火爆令人意外。与此同时，在江苏省召开的一次会议上，省交通厅的一位副厅长说：“我也想去高速路上做收费员呢！”虽然这位交通厅领导说的是一句玩笑话，但是事出有因。据透露，该省一些公路收费部门普通收费员的月薪竟然达8000元。
高速公路收费员成为抢手差事，颇有些出人意料。但是，仔细想来，高速公路作为国家经济发展的大动脉，已具备形成垄断的先天条件，让暴利存在可能。
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我国因修路资金短缺，曾通过多渠道的融资解决资金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演变了固定的常规管理方式，把本来属于政府需要支出的项目，变成政府收入项目。相比之下，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高速公路网，但它的管理权限却由行业组织、州政府、地方政府分别承担。
高速公路，作为现代经济系统中最基本的基础实施，它的使用成本越低，越能最大限度降低经济系统运行成本，提高系统的经济收益，这也是西方发达国家普遍将公路作为公共产品提供的深层原因所在。
然而在我国，自从公路建设进入市场，吸纳社会资本，用投资主体多元化的办法来解决资金匮乏问题。相关部门就以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进入了市场：既是产品需求者，又是利益追逐者。若投资者与管理权分离，还有不同投资主体间的相互监督和制衡。一旦全国高速公路管理权统一后，政府部门利益既得者的身份愈加凸显：
现如今，高速公路收费成为一个棘手问题，它的核心不在于收费还贷的政策是否继续执行，而是一些公路管理部门没有认真执行国家公路收费的政策，只收费不还贷，或乱收费少还贷。面对百姓的责难，交通部官员的回答是，“在政府财力有限、有效投资不足的情况下，‘贷款修路、收费还贷’政策是支撑公路事业持续快速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收费公路政策动摇不得。”
事实上，在“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模式下，除有限的管理费用外，所收的费用应该全部用于偿还贷款。但是，由于很多地方公路收费管理的信息不公开，公众就难以对其监督。据媒体披露，广东省河源市江面收费站，一年收费649万元，却只还贷31万元，照此预计，全部还完贷款要756年。
收费站收来的钱有多少用来养护公路？有多少用来归还贷款？有没有落入其它地方或个人腰包？如果以“收费还贷”为名义，养起了少数人的“高薪”，缴费人能不伤心吗？
结语
自明年8月1日起《反垄断法》将正式施行的消息一经传出，有人欢喜有人忧，调查显示有96.17%的人力挺立法，但仍有超过半数的人认为“反垄断法短期内很难取得良好效果。”从长远的角度看，《反垄断法》就是一把高悬的剑，哪怕它还不完善，也至少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中国决心真正成为市场经济国家，而政府则正从市场生活中慢慢退出，向一个有限的政府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