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一场春雨
“我并不在阳明路上班,但是我经常地写到阳明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现在我又要写到它——阳明路,这条南昌的主干道,路不宽但车辆多,塞车现象非常严重,市政府不得不付出昂贵的拆迁费辟出一条阳明东路,以缓解交通压力。”
雨落在以上建筑的同时,也落在面前的大街上,街道树上,行人身上,公交车上,出租车上、私家车上……阳明路上的车辆远多于行人,我看到两边的建筑物下,站着不少避雨的人——我心想,哪怕是下刀子,我也不去躲躲业已被雨淋湿的身子,对于自身的形象,我已经不再计较那么多了,那些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们,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被雨淋湿的可怜的我,他们脑子里想些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已经看不到大雨噼里啪啦落在赣江上的情景了,自然的交媾同样是以交出身体里的液体为结局的。只不过不知是天为阳还是地为阳——我有限的知识忽然提醒了我,“天乾地坤”(古人语),天即是阳、地即是阴了(女人的背包称为坤包看来出处于此)。在这种情形下,我居然还有这样不健康的想法,可见我这个人的不可救药。
我并不在阳明路上班,但是我经常地写到阳明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现在我又要写到它——阳明路,这条南昌的主干道,路不宽但车辆多,塞车现象非常严重,市政府不得不付出昂贵的拆迁费辟出一条阳明东路,以缓解交通压力;阳明路左边有爱国路、豫章路、一经路、二经路、三经路、四经路(自北向南),右边有胜利路、象山路、环湖路、苏圃路、叠山路。这些路旁,无一例外种植着香樟树(这个城市街道几乎看不到别的树种),像这个暮春时节,是环卫工人最辛苦的时候,因为冬天依然碧绿透亮的树叶,现在纷纷枯萎、坏死,并被新生的叶片挤兑下来,像北方的雪片一样不可遏止,一阵阵地落下来,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并且像是永远清扫不净;现在这些叶子裹着雨水、尘土,像不干胶似的紧紧地贴在沥青路面、树干上、墙面上、玻璃上、汽车上、自行车上、公交站台广告牌上以及行人的雨伞上,在溅着污泥的叶片(像城市的牛皮藓)的影响下,街心花园的鲜花也显得无精打采,况且它们自身也在污泥中沦陷。我经常写到夏天傍晚的阳明路:风吹动女人的裙裾、香樟树浓重的阴影下暗香浮动、翠绿的叶片像情人的手掌的摩抚,白天的暑热被傍晚的阴凉所驱散,空气中充满着情欲和幻想的气味……我不曾写过春天暴雨中的阳明路,虽然在我的想象中,比之带有幻想性质的夏天,更具有情欲特征。不像在别的街道,我常会在路旁某处酒廊、茶馆、歌房停留;阳明路,我其实总是路过,很少在旁边的场所滞留——因为这里多是学校、机关和医院。它经常性地浮现在我对这个城市描写的纸面上,就像我经常会写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女性一样——她也经常出现在我对这城市描绘的版图上,她像我遇见过的女性的集合体,熟悉的、陌生的、彼此联系和毫无瓜葛的异性的总汇——但她其实总是孤立和不可替代的,她与上面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她是一个陌生的异质的女性,伴随着我的笔尖在纸面上浮现。是她提醒着我处“在生活当中”,而幻想是多么必要,是她引领着我对这城市由陌生到熟悉,并且唤醒我身上沉睡的总是处在冰点的情感。我一再地写到她,虚构和她的相遇,在香樟树和建筑物之间的阴影里演习着持久的拥抱;我更多地写到我们互相的观望、猜疑、失之交臂;经常性地写到我们之间对爱的探索——那粉色的欢愉和苦涩的回忆。假使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女人,我想,这么多年,我在这里的生活可能不曾经历过。
现在,大雨中,我的幻想并不会帮助一只援手的出现,使我与大雨避开。我在雨中的情景使我更加明显地凸出了孤伶伶的境遇。对于这大雨,或许可以联想到很多的句子:“悔恨的泪水” 、“痛哭的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上帝的喷嚏”、“天使的眼泪(还是泪水)”、“神灵的洗澡水”、“决口的银河”等等等等,却改变不了“雨水”这个事实。雨水决不是某个抽象物,也不是天空的体液,它只是我在2006年暮春感受到的一种湿漉漉的东西并由此带来的不愉快的感受。它决不是博尔赫斯诗句中的“谁听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那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雨》)或者西川的“这是花朵开放的声音/伴随着石头起立的声音/这是众鸟归林的声音/伴随着星星殒灭的声音——”(《听雨》)。它也没有让我因此而想到“命运”、“往昔”这些词,它只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当下”我的吃力和狼狈,它让我明白没有谁愿意自讨苦吃,没有谁不愿意呆在干净、舒适、没有风吹雨淋的地方。……白茫茫的雨雾取消了景深,我有某种盲人摸象的感觉。丝毫没有那种“在雨中”的浪漫和畅快。如果在乡间,伴随着雨落下的,是桃花开放的声音,是水牛喝饱了水发胀的肚皮发出的“咕咕”声音,是泥鳅钻出淤泥的声音,是青蛙木琴一样的声音,也是青草半夜“咝咝”生长的声音……而现在除了雨声,就是车轮和积水的路面摩擦出的“唰唰”声,雨的声部构成主旋律。虽然这雨水更多的会顺着城市的下水道,混合着其它的污水,一起被排放到郊外的河流里,而不是直接地、“细无声”地“润物”。
终于到了阳明路和青山路交叉路口,我的自行车进入了八一大道,天知道我骑了多长的时间,对这场暴雨我没有丝毫准备,但也毫不感到意外。现在是雨水季节,雨来得快,收得也快。或许等我回到单位,雨就会停止。我的前面,出现了一些倒塌的建筑物、灯柱、广告牌和折断的树干,一些电缆线拖到了路面,造成了暂时的交通混乱,市政工人已经围在它们旁边,在雨中进行清理、修缮。城市是忙乱的沙盘,在这样的天气,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到它的好处。叠山路的立交桥下面,也躲了不少人,他们的表情压抑、沉默和麻木,有几分庄子说的“莫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味道;十字路口,红灯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像撕裂的鲜红的伤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使这个城市受伤,只是不知道受伤城市会不会感到疼痛。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是省二附医院了,过了医院门口的地下通道,就到了我单位门口。
我抬起头来,天空已经明亮了许多,低沉的乌云已经散去,我想象中的“腹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的确如我所言,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