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者岁之余。”立冬刚过不久，窝在家中闲翻山海经，似乎春天也愈来愈近了。

凤凰

南山经讲到丹穴山时，说山上“多金、玉”，丹水自山中流出，“而南流注于渤海”。这时，有鸟点拨了山涧的灵气，也是此时，书里首次提到凤凰：一种形状像鸡，身上花纹五彩斑斓的鸟。

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凤求凰》的爱情故事里，比较早了解到这种鸟的雌雄之分；动物园里美丽的孔雀，给了小孩子有关它的最早启蒙。其实，早在大致“大禹之世”，大致可推测至公元前21世纪，这书已经给了有关凤凰的最清晰描画：“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鹰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最后一点：“见则天下安宁。”这一条给我一个信息。对，就是像青鸟一般，做着无畏的前行者，给住在地上的，无羽无翼的人类以“信息”。

据此看来，凤凰这种鸟啊，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和平安宁。我则假设它每每总是在一年的开初出现，于是一年都和和顺顺。

句芒

看灰立春·鞭打土牛

据清代俞樾考证，在夏代以前，新年即是“立春”这一天；更不用说最最初，只有传说掩埋于沧海的时候。相传那时，著名的东夷族的首领是少暤氏，他率民迁居黄河下游，要大家从游牧改学耕作，他派儿子句芒管理这项后来证明为造福千秋万代的伟大事业。直到现在，中国九亿农民，十八亿亩耕地，出产着满足近十四亿张嘴巴的粮食蔬菜。祖先们如何开始耕种的？或许那一瞬间，即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句芒选择在冬天即将逝去前，采来河边枯萎的葭草，烧成灰烬，放在竹管内，然后守候在竹管旁。到了冬尽春来的那一瞬间，阳气上升，竹节内的草灰便浮扬起来，标志着春天降临了。于是句芒下令大家一起翻土犁田，准备播种。

所谓春之阳气，其实无影无形，它是日出时，面向东方，伸张双臂，做一次长长的深呼吸；是北方的河中，冰裂了缝，向外冒气泡儿，小学语文课本里甚至还能找到一篇认识阳气的独立的课文。彼时寒冬还未过去，春天却已有了含蓄的迹象，轻轻轻轻，如蒹葭燃尽后，柔软细弱的灰，才能感知春之末梢。

如今，还会有人说类似于，“立春一过，城市里还没有什么春天的迹象，但风真的就不一样了”的话。据说最近有一部很火的电影，就叫《立春》，全剧组人员的衣服上都印着这句话。

还说回句芒的改革制度。“犁田”-“犁”田！从字的构成上就晓得，要用利刀挖垦农田，或是非用牛不可。

早在5500年前，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农民就开始用这种工具来代替单纯的挖掘棒和锄头，从埃及人创作的素描画上依稀可见古时简单的牛拉木制犁。立春之日，句芒与其他人也全都整装待发，荒地期待一场春种。可老牛还沉浸在“冬眠”的甜睡中。有人建议用鞭子抽打它们，句芒认为绝对不可以，牛是大家忠实的帮手，不许虐待，吓唬吓唬就行了。他让大家用泥土捏成牛的模样，用鞭子抽打土牛，发出的声音惊醒了真的牛，于是乖乖地拉犁，配合耕作了。

句芒实行的耕种措施带来了好的收成，大家也喜滋滋地从畜牧转至耕种业。句芒从此能被尊为专行督作农耕的神祗，其中的含义不可谓不深。首先，他懂得判断时令，按时耕作。如今在我们民族之中保留下来的农历，（也即夏代历法，秦汉时完善传承），发挥的仍是当时的预排农事的作用。其次，他懂得体恤老牛这个忠诚的生产工具，这一点，倒是在后来的民间得到发扬，并有很多新鲜的活儿可说。

与牛同祠·不打春牛

迎春鞭牛到周代，正式列为国家典礼，天子在立春日，乃亲率公卿百官去东郊迎春；而唐宋以后推广到各州县的做法是：中央派专门人员根据历法预测来年立春的准确时间，再根据年月干支，决定取哪一方向的水土做成——一条土牛和一尊句芒神的造型。地方照着中央的规范去做，土牛和句芒神，一个都不能少。

不知道当时人判断立春来临的方式，是不是还能沿袭句芒的办法，而只是使用的草的品种略有不同呢？反正古代社会里，当历法知识不够普及时，大多数农民其实是根据土牛和句芒神像放置一起时的排列方式，来获得有关立春时间的信息：“如果立春在农历腊月十五之前，句芒就站在土牛的前面，表示农事早；如果立春正值岁末年初之际，就让句芒和土牛并列，表示农事平；如果立春在正月十五以后，句芒就被安放在土牛身后，表示农事晚。”

在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清人富察敦崇的《燕京时岁记》以及《京都风俗志》等古籍中，谈到打春牛（迎春鞭牛）的风俗时，都透着一种热和劲，让人掩卷却仍跳不出那一个热闹非凡的场面。有一种说法是“照例首席长官用装饰华阳的‘春鞭’先抽第一鞭，然后依排位大小，依次鞭打……”像极了现代的剪彩与奠基仪式，想想既是披红挂彩、喜庆祥和的一塌糊涂。

这只春牛倒是被打得一塌糊涂，然后围观者一拥而上，争抢碎土，扔进自己的田里，就是丰收吉兆。

不过民间始终念念不忘老牛对于田地与生产的贡献，“打春牛”的方式后来就变得更加温和：用竹条彩纸做成的一只春牛，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手执柳枝编成的春鞭，象征性地鞭打牛身，老人口中还念着颂词：“一打风调雨顺，二打田肥土润，三打三阳开泰，四打四季平安，五打五谷丰登，六打六合同春。”江苏徐州、邳州则不打春牛；广西侗族甚至在这一天给牛好吃好喝，然后纸糊春牛，舞蹈娱乐，通宵达旦。

春祭

与东夷族以鸟为图腾有关，句芒的形象大多被描绘成人面鸟身，有双翅和羽毛，山海经其实正是此类文图的典范。中山经讲到琴鼓山，是中山山系第八列山脉荆山山脉蜿蜒的最后一座山。不只琴鼓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文末亦印有蒋本的鸟身人面神描图。说实话，比起其他，这些鸟身人面神实在算是样貌清秀、毫不骇人的那种。

句芒也一定样貌随和，又让人崇敬吧？《后汉书·礼仪志》曾记载皇帝和文武百官戴青色帽，穿青色衣，车上插青色旗，前往城外东郊祭祀句芒神的情形，为什么独独要使用青色呢？据说源自“五行”观念，认为春属木，木在东方，色青，主万物生机，另外也提到，“其神居木星，名为‘句芒’，俗称‘太岁’”。

句芒看来已经从山神修炼上去了，成了天神之一。而他手下的诸多小山神们也可以在人间享受人们对其祭祀的物品：“（其祠）：用一雄鸡祈，瘗，用一藻圭，糈用稌。骄山，冢也，其祠：用羞酒少牢祈瘗，婴毛一璧。”这里好几个生僻字，而“瘗”，是埋尸体或随葬物。

想起前几年韩国江陵端午祭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事，人家提出申请，引起国人的大骚动，人家申请成功了，该是我们自省时。在韩国、日本等国家，“节日”的本义其实就是“祭祀”，所以端午祭就是端午节。韩国人说它的内涵：“包蕴的是民众巨大的希望、平凡的生活哲理、隐藏在人心背面的欲望”。如今赣东地区的农村在立春日也会“祭春”，但用“供”字或许更确切。摆有香烛与“青不老”（红梗白菜）、贴红纸吉语青柚的供桌置于厅堂，人们穿新衣服，吃好饭菜，并准备“春盘”端了去庙中祭祀土地神和社公神。男人牵了耕牛，牛角上系着红布，来到自家田边。焚香，放爆，驾牛扶犁，在田里耕翻三行泥土，高呼“起春啦！”

我想或许在中国的春祭中缺了点忧患意识，所以人心背面支撑不起那样多的欢愉与希冀。不只城市中人，在遗忘这一历史悠长的珍贵“遗产”；偶尔有人与“红旗铁马响春冰，老去此情薄。惟有前村梅在，倩一枝随着。”（辛弃疾《好事近·席上和王道夫赋元夕立春》）相遇，也如水月镜花一般，终究是那么不符心意。